程知行接过蓝纹铁,入手微沉,表面确实有蛛网般的蓝色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尝试将一缕极微弱的星辉之力——这些日子温养胡璃时他也在修炼类似的法门——注入石块,那些蓝纹竟真的亮了一瞬。
“有反应!”林暖暖轻呼。
石岩眼睛也亮了:“看来我的猜测没错。如果能找到更多类似的矿石样本,或许能推断出星陨魄玉可能所在的区域。”
接着,他又打开那包干草药:“这些是岭南特有的驱瘴解毒草药,我父亲当年跟一个岭南采药人学的辨识和炮制方法。云雾山瘴气毒虫极多,没有这些,外人进山九死一生。”
程知行一一记下,心中对这次南行的艰难有了更具体的认知:陌生的地理环境、恶劣的自然条件、排外的土着部落,还有那虚无缥缈、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圣物。
“石兄弟,”他郑重看向石岩,“你对星陨魄玉还知道多少?它的具体样貌、大小、特性,任何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石岩沉默片刻,似乎在整理记忆。
“我祖父说,他年轻时曾在江南遇到过一位从岭南逃难出来的老祭司,那人所属的部落被仇敌灭族,他流落中原,最后病逝在一座破庙里。祖父机缘巧合救过他,那人临终前,为报恩,说了一些关于黎峒圣物的秘密。”
他倒了杯水,缓缓道来:
“据那老祭司说,‘星之泪’并非黎峒人自己命名的,而是自古相传。他们的创世神话里,天地初开时,天穹有隙,一颗星辰悲悯大地荒凉,自坠凡尘,落于云雾山圣池。星辰核心不灭,化作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湛蓝如深海、内蕴星辉流转的宝玉。因其乃星辰为悲悯而落,故称‘星之泪’。”
“拳头大小……”程知行想象着那枚宝玉的模样。
“老祭司还说,星之泪有诸多神异。”石岩继续道,“其一,它能自行吸纳星光月华,夜晚会散发柔和清辉,光可及丈。其二,将它置于伤者身边,可缓慢愈合伤口、滋养神魂——这与你们温养胡璃的需求吻合。其三,它能净化污秽、驱散毒瘴,黎峒人之所以能在瘴气弥漫的云雾山中生存,据说就是靠圣玉庇护。其四……”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其四,它似乎有灵性,会择主。黎峒历代只有大祭司能触碰圣玉,旁人强触,轻则昏迷,重则神魂受损。老祭司说,这是因为圣玉蕴含的是至纯至正的星辰造化之力,心术不正或灵性不足者,无法承受。”
程知行与林暖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择主……这倒麻烦了。”程知行沉吟,“若我们千辛万苦找到它,却无法取用……”
“但也可能是转机。”林暖暖忽然道,“若它真能分辨善恶,那心怀善念、为救生灵而去的我们,或许正是它认可的主人呢?”
石岩点头:“我也这么想。而且祖父转述那位老祭司的话时,特别提到一句:圣玉虽认主,但若遇真正的大善大义、或关乎天地生灵存续之事,它的‘择主’之限可能会有所松动。黎峒祖训中就有‘星泪择善而佑苍生’的说法。”
程知行心中稍安,又问:“关于黎峒部落本身,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老祭司说,黎峒人虽排外,但并非不讲理。他们崇尚自然,敬畏星辰,尊重有真本事的医者、匠人和智者。部落内有严格的戒律:不可滥杀生灵,不可污染水源,不可亵渎星辰。若能尊重他们的习俗,展现出善意和有用的能力,或许能获得接触的机会。”
石岩又从皮囊底翻出一块磨损严重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些扭曲的符号:“这是黎峒人用的某种符记,老祭司教祖父认了几个。这个代表‘朋友’,这个代表‘医者’,这个代表‘星辰指引者’。也许用得上。”
程知行小心收好木牌,感觉自己手中的线索正一点点拼凑起来:宝物的样貌特性、可能的地点、当地部落的习俗禁忌……虽然依旧模糊,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黑暗。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程知行看着石岩,“如果,我是说如果,黎峒人无论如何都不愿交出圣玉,而我们又必须在灵穴崩溃前得到它……该怎么办?”
石岩沉默了很长时间。
屋外,夕阳西斜,将窗纸染成暖橙色。
远处传来观星台浑天仪转动的低沉摩擦声,那是时间流逝的刻度。
“我祖父临终前,我也问过类似的问题。”石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说,守护灵穴是我们的职责,但守护的从来不是一块石头、一处地穴,而是那片山川中延续的生命,是天地间那份平衡与生机。如果取玉会害死无辜的黎峒人,那与灵穴崩溃害死方圆百里的生灵,在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用一部分生命的代价换取另一部分。”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但祖父也说,世事难有两全。若真到必须抉择之时,当循本心、问天理。‘本心’是你为何而去,‘天理’是何者对天地众生更善。至于具体如何做……他说,那要到了山前,看了水势,见了那些人,才能知道。”
程知行深深吸了口气,起身对石岩郑重一礼:“多谢石兄弟坦诚相告。这番话,程某铭记在心。”
石岩摆手:“不必多礼。三日期限已到,程阁主,你的决定是?”
程知行与林暖暖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南下寻玉。”程知行一字一顿,“秋末出发,明年雨季前必须返回。我们需要组建一支精干的队伍,做好万全准备。”
石岩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神色:“好。我回去准备,十日后可动身。队伍人数不宜多,五六人为宜,需各有专长:识路的、懂医的、能战的、通匠作的,还有……能与天地能量沟通的。”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程知行一眼。
“我明白。”程知行点头,“这十日,我会安排观星阁事务,挑选同行人员,筹备物资。十日后,我们在山下清河镇汇合。”
“一言为定。”
石岩再次从窗口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程知行回到桌前,摊开纸笔,开始列清单:人员、装备、药品、地图、干粮、交换物资……一项项,密密麻麻。
林暖暖为他点亮油灯,轻声问:“你打算带谁去?”
程知行笔尖顿了顿:“沈墨要留下主持阁务,格物院离不开他。李大匠年纪大了,不宜远行。陈瑜……他精于数算,但对野外生存不熟。我想从格物院挑选一两个年轻机灵、有手艺的学徒,再从三皇子那里借调两名可靠的护卫。石岩是向导,你是……”
“我要去。”林暖暖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我懂医术,会照顾人,也能帮你整理记录。而且,胡璃需要我。”
程知行看着她,知道无法拒绝:“岭南艰险,你……”
“再艰险,能比当初我们从现代穿越过来、落地就欠一屁股债更糟吗?”林暖暖难得地开起了玩笑,但随即认真道,“知行,我们是一起的。从现代到南朝,从京城到紫金山,这次去岭南,也一样。”
程知行心中一暖,反握住她的手:“好,一起去。”
他继续书写,当写到“交换物资”时,忽然想起什么:“我们需要准备一些黎峒人可能需要的物品——精致的工具、优质的盐、布料、还有他们可能没有的药材。这些可以让柳潇潇帮忙准备,她的商路广,门路多。”
“要通知潇潇吗?”
“要。不仅是物资,她的商业网络或许还能提供更多关于岭南和黎峒的消息。”程知行顿了顿,“而且,我们离开后,观星阁和格物院也需要有人在外照应。柳潇潇是最好的人选。”
夜色渐深,清单越写越长。
窗外的观星台上,今晚当值的术士正在调整望远镜,观测秋季星空中新出现的几颗变星。
星光穿越亿万里的虚空,洒落在这片古老的山峦上,也洒向南方那片迷雾笼罩的群山。
在那片群山的深处,是否真有一枚星辰的眼泪,在等待着能理解它、善用它的人?
程知行放下笔,望向南方夜空。
那里,银河低垂,繁星如瀑。
(第167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