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行拿起铜牌,入手沉甸,正面浮雕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柳”字。这显然不是临时准备的。
“你早就想到我会来找你?”他问。
柳潇潇挑眉:“程阁主,认识这么久,我还算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会孤注一掷、毫无准备就去冒险的人。既然决定南下,必然会调动所有可用资源。而我,是你在这个世界最熟悉、也最能提供实质性帮助的‘现代伙伴’,不是吗?”
她说“现代伙伴”时,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程知行郑重收起铜牌:“多谢。”
“先别急着谢。”柳潇潇又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之大,连见惯了世面的程知行也微微一怔,“这是五千两,通兑南北十八州。穷家富路,岭南那种地方,钱能解决很多问题——雇向导、买通关节、救治伤员,甚至万一需要赎金。当然,我知道你现在不缺钱,但这是我的心意。”
林暖暖忍不住开口:“潇潇,这太多了……”
“不多。”柳潇潇摇头,“你们此行,是为救人,也是为平息一场可能的大祸。我柳潇潇虽然爱财,但也知道有些事比钱重要。”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我们毕竟……来自同一个地方。”
这句话让三人都沉默了片刻。
来自同一个世界,拥有同样的记忆和来处,这是他们之间最特殊也最牢固的纽带,哪怕理念不同、选择各异。
最后还是柳潇潇打破了沉默,她恢复了那副精明商人的口吻:“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之前提过,格物院有些民用技术可以授权商用。你若南下,这事可否先定个章程?比如那改良织机的图纸,还有你提过的‘简易水车磨坊’设计,我很有兴趣。我们可以签个契约,你授权我生产和销售,利润分成。这样你在外期间,格物院也能有持续的收入,我在京城的布局也能多一张王牌。”
程知行与林暖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感慨——柳潇潇终究是柳潇潇,无论何时,都能在情谊和利益之间找到最平衡的那个点。
“可以。”程知行点头,“具体细节,我会让陈瑜与你商议。格物院的技术,除涉及军国重器的核心部分,其余民用改良,只要利于百姓生计,我都愿意推广。你能将它们产业化、惠及更多人,这是好事。”
“那就说定了。”柳潇潇举杯,“以茶代酒,预祝你们岭南之行,一路平安,得偿所愿。”
三人举杯相碰。
茶杯轻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放下茶杯后,柳潇潇忽然看向竹篓中的胡璃,轻声道:“胡璃姑娘,虽然我们没怎么说过话,但我知道,你是真心待程知行和林暖暖好的人。早点醒来,我还想看看你化成人形时,是不是真如他们说的那样绝色无双。”
胡璃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金芒流转,仿佛在回应。
柳潇潇笑了,那笑容里有真诚的祝福。
临别时,柳潇潇送他们到侧门。
在程知行即将踏出门槛时,她忽然叫住他。
“程知行。”
程知行回头。
柳潇潇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很清晰:“保重。一定要……全须全尾地回来。这个世界,能懂我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的人,不多了。”
程知行重重点头:“一定。”
回观星阁的马车上,林暖暖轻轻靠在程知行肩头,许久才轻声说:“潇潇她……其实很孤独吧?”
程知行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没有说话。
柳潇潇选择了一条与她、与胡璃都不同的路。
她用现代的灵魂,在这个古老的世界里奋力搏杀,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王国。
这条路注定孤独,但也足够辉煌。
而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守护、探寻、修复因果。
这条路同样艰难,但好在,他们彼此相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程知行最后说,“我们能做的,就是尊重彼此的选择,并在需要时,伸出援手。”
林暖暖点头,将怀中的竹篓抱得更紧了些。
篓子里,胡璃的呼吸均匀绵长,尾尖的金芒在车厢的昏暗里,像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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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柳潇潇承诺的物资开始陆续送到观星阁后山一处僻静的仓库。
东西比程知行清单上要求的更齐全、更精良。
可折叠担架的关节处包了铜皮,轻便又结实;水囊的过滤层用了多层细麻布夹活性炭,还附带了替换内胆;防水火折盒不仅密封极好,内部还做了分区,可存放不同用途的火种。
交换货物更是用心:不仅有精致的绣品、铜镜、针线,还有十几套特制的小型工具——可折叠的剪刀、多功能的刀具、甚至有几面打磨得极其光滑、可清晰照见面容的小银镜。柳潇潇还额外准备了几匣子上等茶叶和几坛陈年花雕,附言说:“蛮族好酒,好茶亦能示敬。”
药材方面,她不仅备齐了林暖暖所需的种类,还多加了岭南特有的几种解毒草药的干品和种子,附有详细的辨识图谱和使用说明。
最让程知行意外的是,柳潇潇还送来了一套特制的“旅行文书”——几份盖有不同州郡官府模糊印鉴的路引、商队凭证,甚至还有一份假冒的“采药官凭”,声称是奉太医院之命南下采集珍稀药材。
这些文件真伪难辨,但足以应付一般盘查。
“她想得比我们还周全。”林暖暖清点物资时感慨。
程知行拿起那份“采药官凭”,嘴角微扬。
这确实是柳潇潇的风格——合法与灰色手段并用,只为达成目的。
当晚,程知行在书房给柳潇潇写了回信,除了感谢,还附上了格物院部分民用技术的初步授权草案。
他将信交给沈墨,让沈墨通过柳潇潇的商业渠道秘密传递。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窗前,望着南方夜空。
十日期限,已过去三日。
队伍已定,物资在途,柳潇潇的后援也已就位。
接下来,是该向三皇子萧景琰“请假”,并为观星阁做好最后的安排了。
夜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
程知行关窗转身时,目光掠过桌上石岩留下的那块“穴心石”。
灰白色的石体在烛光下显得愈发黯淡,触手冰凉。
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169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