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柳潇潇的会面,安排在第三日午时。
地点不是观星阁,也不是柳潇潇那些位于繁华街市、装潢奢华的商铺,而是城西清溪坊深处一家看似普通的绸缎庄——锦绣绸缎庄的后院雅室。
这是柳潇潇众多产业中不起眼的一处,但程知行知道,这里是柳潇潇用来处理某些“特殊事务”的场所。
绸缎庄的掌柜老王是她从南朝本地培养的心腹,口风极严,后院另有暗门通道,私密性极佳。
程知行与林暖暖准时抵达,林暖暖怀中抱着特制的竹编背篓,胡璃安静地蜷在里面,只露出雪白的脑袋和耳朵。
为了不引人注目,三人都换了寻常布衣,乘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马车。
老王早已候在侧门,见他们到来,只微微点头,便引着三人穿过店铺,绕过堆满布匹的前堂,来到一处清幽的小院。
院内植着几丛翠竹,石桌石凳摆放得宜。
柳潇潇已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壶口正袅袅飘着白汽。
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窄袖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发髻简洁,只簪了一根白玉簪,与平日里在贵妇圈中明艳照人的装扮截然不同,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清丽干练。
“程阁主,林姑娘,请坐。”柳潇潇起身相迎,目光落在林暖暖怀中的背篓上时,微微一顿,“胡璃姑娘……可好些了?”
林暖暖小心地将背篓放在身旁的石凳上,轻声道:“好些了,但还在沉睡。今日带她出来,是想着……潇潇你也该见见她。”
柳潇潇走近,俯身看着竹篓里的小狐狸。
胡璃似乎有所感应,耳朵轻轻抖动,尾尖的金芒闪烁了一下。
“真好,”柳潇潇的声音柔和了些,“比上次在观星阁见到时,有生气多了。”
三人落座,老王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院子里只剩下他们。
程知行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潇潇,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商。十日后,我与暖暖要南下岭南,寻找一件名为‘星陨魄玉’的灵物,这是救治胡璃、稳定紫金山灵穴的关键。”
他简要说明了星陨魄玉的传说、黎峒部落、以及灵穴加速衰竭的时间紧迫性,但和之前一样,隐去了可能引发灾难的细节。
柳潇潇安静地听着,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
待程知行说完,她沉默片刻,才开口:“岭南……万里蛮荒,瘴疠之地。这一去,多久?”
“秋末出发,最迟明年初夏必须返回。”程知行说,“实际在岭南寻找的时间,只有三个月左右。”
“队伍呢?”
“连同我与暖暖,共六人。”程知行报出已确定的人选,“猎户石岩做向导,周侗队长挑选两名护卫,还有格物院的工匠石大力。都是精干可靠之人。”
柳潇潇的目光在程知行和林暖暖之间扫过,最后停在林暖暖脸上:“林姑娘也去?岭南艰险,女子同行,恐多不便。”
林暖暖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坚定:“我懂医术,能照顾人,也能协助知行记录测绘数据。而且,胡璃需要我。”
柳潇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思考什么。
程知行继续道:“今日来,一是告知你此事,二是有几件事需要你帮忙。”
“请说。”
“第一,我们需要一批特制的物资。”程知行递过一份清单,“有些是市面常见的,但需要品质上乘、轻便耐用。有些则需要特别定制——比如这种可折叠的担架、带过滤层的水囊、防水火折盒。你的商路广,工匠资源多,制作这些应该比我们更方便。”
柳潇潇接过清单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这些都是远行探险的装备……你准备得很周全。”
“第二,我们需要用于与黎峒部落交换的货物。”程知行又递过另一张单子,“精致的小工具、绣品、铜镜、优质的针线和布料,还有几种中原特有的药材。你对各地物产和需求最了解,知道什么东西在边地最受欢迎、最能表达善意。”
柳潇潇看着单子,嘴角微扬:“这是要去做生意,还是去寻宝?”
“两手准备。”程知行坦然道,“若能交换得来,自然最好。若不能,至少先建立友善的关系。”
“第三,”程知行顿了顿,“我们需要情报。你的商业网络遍布南北,岭南虽远,但应有商队往来。关于云雾山、黎峒部落、乃至任何关于‘蓝色发光石头’‘星之泪’的传闻,无论多零碎,都可能有用。”
柳潇潇放下单子,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轻轻敲击石桌桌面。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柳潇潇抬起眼,直视程知行:“程阁主,你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提供这些帮助,还是希望我,一同南下?”
问题来得直接,程知行也没有回避。
“两者都有。”他诚恳地说,“于公,你的能力、见识、应变手段,对这次远征是极大的助力。于私……”他看了一眼林暖暖,“我们是一同从现代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穿越过时空的伙伴。若你愿意同行,我们自然欢迎。”
柳潇潇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有欣慰,有怅然,也有某种释然。
她站起身,走到竹丛边,背对着两人,声音平静传来:“程知行,你还记得我们刚穿到南朝时,在桂花巷那个破院子里,你说过的话吗?”
程知行一怔。
林暖暖轻声接道:“他说,既来之,则安之。在这个世界,我们也要活出个样子来。”
“对。”柳潇潇转身,眼中闪着光,“活出个样子。这大半年来,我一直在想,在这个世界,我柳潇潇要活成什么样子。”
她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从未存在过。
“在原来的世界,我凭美貌、心机和手段,混得风生水起,但那终究是依附于他人、依附于浮华。来到这里,从一无所有开始,我用现代的商业思维、用我对人心的把握、用我敢赌敢拼的性子,一点一点建立起自己的商业网络。锦绣缘的产业现在遍布江南七州,我手里掌握着南北三条主要商道的信息和部分控制权,我与朝中多位官员的夫人交好,甚至能影响一些小政策的倾向。”
她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这些,是我柳潇潇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本,是我‘活出样子’的证明。而现在,京城这边,有几桩大生意正在关键时刻——与户部合作改良漕运仓储的提案,与几位郡王合伙开发海外贸易的船队,还有我准备在江南推行的‘钱庄汇兑’试点。任何一项成功,都能让我的根基再扎实十倍。”
她看向程知行:“岭南之行,很重要,我知道。但若我此时离开,京城的这些布局可能前功尽弃。商业如战场,时机稍纵即逝。等我半年后回来,市场、人脉、机会,可能都已不属于我。”
程知行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柳潇潇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那个决定:“所以,我不跟你们去岭南。”
林暖暖微微睁大眼睛。
柳潇潇却笑了,那笑容里重新染上了她特有的精明与锐气:“但我会用我的方式,全力支持你们。”
她拿起那两份清单:“这些物资,十日内,我会准备齐全,品质只会比你要求的更好。与黎峒部落交换的货物,我会挑选最具诚意、最可能打动他们的东西——不仅仅是这些,我还会准备一些他们绝对没见过、但一定会有兴趣的‘新奇玩意儿’。”
“情报方面,”她继续道,“我已经在着手。三日前收到你的传信后,我就让南边的掌柜开始打听云雾山和黎峒的消息。岭南最大的商行‘百越通’的少东家与我有旧,他父亲年轻时曾带队深入过云雾山边缘,虽未接触黎峒人,但见过一些奇怪的祭祀痕迹。我已写信请他帮忙,应该很快会有回音。”
“此外,”柳潇潇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牌,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信物。你们到岭南后,若需要补充物资、传递消息、或者遇到麻烦需要当地势力协助,可去任何一家挂有‘锦绣缘’或合作商号招牌的店铺,出示此牌,掌柜会尽全力帮忙——当然,是在不暴露你们真实目的的前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