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讲。”
“近日淮扬城内,有些不寻常的动静。”王掌柜压低声音,“约莫五六天前,城里来了几拨生面孔,在码头、酒肆、客栈打听消息。问的都是‘近期有没有京城来的官船’、‘船上是否有贵人’、‘是否与观星阁有关’。”
程知行与石岩对视一眼。
“知道是什么人吗?”
“具体来历不明。”王掌柜摇头,“但其中一拨人,说话带着北地口音,行事做派不像商贾,倒像是……军伍出身。他们出手阔绰,打点过码头的小吏和帮会头目,似乎在织一张网。”
石岩沉声问:“他们有没有提到‘星陨魄玉’?”
“那倒没有。”王掌柜想了想,“不过,他们特别关心去岭南的船只和商队,尤其是准备进云雾山一带的。”
程知行心中雪亮。
跟踪者不只是身后那条船。
对方已经在前方布下耳目,形成一个追踪网络。
他们不仅知道自己的队伍南下,甚至可能已经猜到目的地是岭南云雾山。
“王掌柜,多谢提醒。”他拱手道,“这些资料我们今晚就带走。另外,劳烦你继续留意那些人的动向,但切记不要主动打探,以免暴露。”
“明白。”
三人将资料分装进几个防水的油布包裹,又将那几个陶罐打开——里面是柳潇潇准备的应急药品、高能量肉干和特制的驱虫驱蛇药粉。
收拾妥当,正要离开时,王掌柜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这是柳东家让转交给您的,说务必亲手交到。”
程知行接过,就着油灯拆开。
信纸上是柳潇潇娟秀却有力的字迹:“知行如晤:闻君已南下,料途中多艰。淮扬之事,王掌柜可托付。另,近日得悉,京中有异动。赵玄明虽禁足府中,然其党羽与北边书信往来频繁。信中屡提‘归墟’、‘钥匙’等词,似与君此前所寻之物有关联。北疆或有变,君在岭南,务必慎之又慎。潇潇顿首。”
信很短,但信息量极大。
程知行眉头紧锁。赵玄明果然没闲着,而且竟然和“北边”——很可能就是北魏——有联系。
“归墟”、“钥匙”这些词,他曾在观星阁的古籍中见过零星记载,似乎与某种上古秘法或遗物有关,但具体指向不明。
现在看来,星陨魄玉的水,比他想象得更深。
“程郎中?”王掌柜见他神色凝重,轻声唤道。
程知行将信折好收起,神色恢复平静:“没事。我们该走了。”
**********
子夜时分,两人背着沉重的包裹,按原路翻墙出城,隐入夜色。
回芦花荡的路上,程知行将柳潇潇信中所提之事简略告知石岩。
“北边也插手了?”石岩脸色难看,“难道星陨魄玉不止能修复灵穴,还有别的用途?”
“很有可能。”程知行低声道,“古籍中记载的‘归墟’,是万物终结与归宿之地。如果星陨魄玉与‘归墟’有关,那它的价值就远不止我们目前所知的这些。”
他顿了顿,看向黑暗中芦苇摇曳的方向:“现在最麻烦的是,我们不知道对手是谁,有多少人,目的究竟是什么。跟踪我们的可能只是其中一路。”
“那接下来怎么办?”
“按原计划,继续南下。”程知行目光坚定,“但路线要再调整。既然对方在淮扬布了网,我们就不能走常规水道了。明天一早,让何船主改走西线支流,绕开所有大城镇,直插岭南。”
石岩点头:“西线水道复杂,暗礁浅滩多,但确实隐蔽。只是那样一来,行程至少要延长十天。”
“时间不是问题,安全第一。”
两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
月光被云层遮蔽,芦苇荡中一片漆黑,只有风吹过苇叶的沙沙声。
石岩走在前面,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突然,他脚步一顿,抬手示意。
程知行立刻停下,屏息凝神。
前方芦苇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不是风吹,更像是有人小心移动时衣料摩擦的声音。
石岩缓缓抽出短刀,向程知行做了个“绕后”的手势,自己则伏低身体,悄无声息地向声音来源摸去。
程知行没有跟上去,而是迅速躲到一丛茂密的芦苇后,从药箱暗格中摸出一支小巧的铜管——这是格物院制作的简易吹箭,箭尖淬了麻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芦苇丛中的声音停了片刻,又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
程知行握紧吹箭,心跳如鼓。
就在这时,左侧芦苇猛地一晃,一道黑影窜出,直扑他藏身的方向!
几乎同时,石岩从斜刺里杀出,短刀寒光一闪,精准地架住了黑影劈下的武器——是一把水匪常用的分水刺。
“铛!”
金属碰撞的火花在黑暗中迸溅。
程知行看清了袭击者:一身黑色水靠,蒙面,身形精悍。不是之前跟踪的那条船上的人——那船还在主航道附近,不可能这么快绕到这里。
是另一批!
石岩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刺影,招招凶险。
黑衣人显然受过专业训练,分水刺用得刁钻狠辣,专攻下盘和关节。
但石岩的山林猎户出身让他更擅长在复杂地形中周旋,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杀招,反而借着芦苇的掩护,在黑衣人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黑衣人吃痛后退,正要发出唿哨,程知行的吹箭到了。
“噗”一声轻响,麻药箭射中对方肩头。
黑衣人动作一滞,眼中闪过惊愕,随即软软倒下。
石岩上前补了一记手刀,确保对方昏迷,这才迅速搜身。
除了一些碎银和火折子,还在黑衣人腰间摸出一块令牌——乌木质地,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案。
“狞的狼头……”石岩脸色大变,“这是北魏皇室的图腾!”
程知行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
狼头雕刻得栩栩如生,獠牙毕露,背后还有一行细小的北魏文字,他不认识,但图案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柳潇潇信中所说的“北边”,动作比他想象得快得多。
“不只赵玄明。”程知行将令牌收起,声音低沉,“北魏的人也盯上我们了。而且看样子,他们已经在我们必经之路上布下了人手。”
石岩检查了黑衣人身上的伤口:“他手臂上的旧伤是箭伤,愈合方式像是军中医官处理的手法。这人很可能不是普通探子,而是北魏军中的精锐。”
“先回去。”程知行当机立断,“这里不能久留。”
两人将昏迷的黑衣人拖到芦苇深处,用绳索捆死,塞住嘴,又掩盖好打斗痕迹,这才背着包裹迅速撤离。
回到芦花荡货栈时,已是后半夜。
周侗等人见他们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但看到那块狼头令牌,气氛又凝重起来。
“北魏插手,事情就复杂了。”周侗沉声道,“这不是江湖争斗,可能涉及两国暗战。”
程知行将搜集到的资料摊开,一边快速筛选整理,一边道:“不管涉及什么,我们的目标不变——找到星陨魄玉,救胡璃。只是从现在起,我们要做好应对更复杂局面的准备。”
他将有用的线索摘抄下来,与原有地图比对,逐渐勾勒出云雾山区域更详细的轮廓。
那些关于“圣池”、“星陨石”、“祭祀”的传说虽然荒诞,但核心信息指向一致:在云雾山深处,黎峒人守护着一处与天外陨石有关的圣地。
而那里,很可能就是星陨魄玉的所在。
“天快亮了。”林暖暖端来热汤,轻声提醒,“你们一夜没合眼,歇会儿吧。”
程知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桌上摊开的资料和地图,又看看角落里依旧沉睡的小狐狸,深吸一口气。
“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天亮后,我们改道西线,全速南下。”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芦苇荡笼罩在晨雾中,一片静谧。
但程知行知道,这静谧之下暗流汹涌。
前方等待他们的,不只是岭南的崇山峻岭、毒瘴猛兽,还有来自不同势力、目的不明的追踪者与伏击者。
这场寻玉之旅,从这一刻起,正式踏入了真正的险境。
**********
而在遥远的北方,北魏某处隐秘的营帐中,一盏油灯彻夜未熄。
灯下,一枚与程知行手中一模一样的狼头令牌,被轻轻放在地图上淮扬城的位置。
一只骨节分明、带有刀疤的手按在令牌上,缓缓向南移动,最终停在标注着“云雾山”的区域。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传令,‘过山风’可以动了。要活的,尤其是那个观星阁主……和他身边的狐狸。”
(第176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