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岩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些:“记住就好。山林的规矩,不是谁定的,是无数人命换来的。守规矩,不一定能活着出来;不守规矩,一定出不来。”
他说着,开始分发竹哨,又给每人发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药粉:“这是驱虫粉,撒在袖口、裤脚、衣领。林子里蚊虫多,有些带毒,被咬了麻烦。”
程知行接过药粉,忽然问:“阿岩,你说的这些禁忌,黎峒人也都遵守吗?”
阿岩动作一顿,深深看了程知行一眼:“黎峒人?他们是山的主人,规矩是他们定的。他们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时候能去哪里,什么时候不能去。我们这些外人,只能猜,只能试,用命去试。”
这话里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外人”的无奈和敬畏。
晨雾开始流动,像有生命般从林间升腾、翻滚、散开。
林子里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短促;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渐渐连成一片。
阿岩侧耳听了片刻,点头:“可以了。”
他将短弓从背上取下,握在手中,箭壶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
又检查了一遍皮袋和绑腿,确认一切妥当,这才转身,面向那片黑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丛林。
“跟紧我。”他说,“我走哪里,你们走哪里;我踩哪里,你们踩哪里。一步都不能错。”
说完,他迈出了第一步。
靴子踩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几乎被鸟鸣掩盖的“沙沙”声。
他没有走明显的路径,而是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被偶尔折断的枝条和略微稀疏的植被暗示出的“线”,蜿蜒深入。
程知行紧跟在阿岩身后。
他能感觉到,踏进丛林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了。
光线骤然暗下来。
参天古树的树冠在高处交织成密不透光的穹顶,只有零星的光斑从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晃动的、破碎的光点。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的、带着腐植质味道的液体。
声音也变了。
鸟鸣从四面八方传来,却看不到鸟在哪里。
远处有溪流的水声,沉闷而持续。
还有某种低沉的、仿佛大地呼吸般的嗡嗡声,不知来源。
最让人不安的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明明看不到任何活物,却能感觉到,在那些浓密的灌木后,在那些交错的藤蔓间,在那些高耸的树冠上,有无数双眼睛正冷冷地、好奇地、或者带着敌意地,注视着这群闯入者。
阿岩走得很慢,很稳。
他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或者蹲下查看地面。
有时候会突然改变方向,避开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草地;有时候会示意众人跨过某段倒木,而不是从
“那里有蚁巢。”他低声解释刚才绕开草地的原因,“红火蚁,咬一口肿三天。”
“那段木头鲜的。”
程知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倒木下的腐叶有细微的拖曳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这样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子的密度丝毫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深。
树木更加高大,藤蔓更加粗壮,有些藤蔓比人的大腿还粗,从一棵树缠绕到另一棵树,在空中织成一张张巨大的网。
光线也更加昏暗,即使现在是上午,林子里也像是黄昏。
阿岩再次停下。
这次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
“有东西过去不久。”他站起身,脸色凝重,“很多,很重。”
“野兽?”周侗问。
阿岩摇头:“不像。脚印太乱,太杂,而且……”他指向不远处一根被撞断的、手腕粗的树枝,“断口整齐,像被利器砍的。”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如果是人,会是谁?
黎峒人?
还是……
“过山风”?
阿岩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则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石岩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左一右,利用树木掩护,探查前方。
片刻后,他们回来了。
“前面有一处临时营地。”石岩低声汇报,“篝火刚灭不久,灰还是温的。看痕迹,至少十个人,都带着兵器。营地周围布了简易的绊索和铃铛,很专业。”
阿岩补充:“不是黎峒人。黎峒人进山不会生这么大的火,也不会用金属的绊索扣。”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程知行的心沉了下去。
“过山风”的人,真的在山里等着他们。
而且,已经走到了他们前面。
“绕路。”阿岩当机立断,“我知道另一条路,难走些,但隐蔽。”
他重新选定方向,带着队伍拐进一片更加阴暗、植被更加茂密的区域。
这里的树木更加古老,树干上长满厚厚的苔藓和寄生植物,地面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全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岩石。
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程知行一边艰难地跟着阿岩的脚步,一边在心中快速思考。
“过山风”的人为什么会走到他们前面?
是巧合,还是他们的行踪已经被完全掌握?
如果对方有备而来,绕路能避开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阿岩,相信这个对山林了如指掌的年轻向导。
林子里不知何时起了雾。
不是晨雾那种乳白色、轻柔的雾,而是淡灰色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的雾。
雾很薄,却让能见度变得更差,也让那些奇形怪状的树木和藤蔓在雾中显得更加诡异。
阿岩再次停下,从皮袋里取出醒神果,分给每人一颗:“含着,别咽。前面要过一片‘迷魂坡’,雾里有瘴,容易走神。”
程知行将那颗暗红色的干果含在嘴里,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直冲脑门。
确实提神。
队伍继续前进。
雾越来越浓,光线越来越暗。
四周安静得可怕,连鸟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和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
程知行忽然有种错觉——他们不是在向某个方向前进,而是在不断下沉,沉入这片古老山林的深处,沉入一个被时间和遗忘笼罩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正在用它的方式,审视着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阿岩的声音从前方的雾中传来,很轻,却清晰:
“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跟紧我,别掉队。”
“这林子,吃人。”
(第182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