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船悄然离岸。

没有灯火，没有道别，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轻微声响，和岸边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何船主父子在船尾沉默地操桨，动作默契而熟练，让船像一条阴影般滑入江心，顺流而下。

按照阿岩的计划，他们不在百越城附近进山，而是沿江下行二十里，在一处名为“野猪滩”的荒僻河湾上岸。

那里没有村落，没有道路，是猎户和采药人常用的秘密入口，知道的人少，眼线自然也少。

程知行坐在船头，看着黑暗中两岸模糊的山影。

离百越城越远，山势越发陡峭险峻，江面也渐渐收窄。

空气中草木的腥甜气味越来越浓，还混杂着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的矿物气息。

阿岩蹲在他身边，正在检查随身物品。

他将皮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又一件件放回：火折子、火绒、一小罐油脂、几个竹筒、那把短弓、两壶箭，还有昨天他阿叔给的醒神果和驱瘴草。

“还有半个时辰。”阿岩头也不抬地说，“到了野猪滩，天应该刚亮。我们趁晨雾未散进山，不容易被发现。”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是长期在山林里行走的人特有的语气——对时间、距离、天气有着近乎本能的精确把握。

程知行点头，忽然问：“阿岩，你昨天说山里‘变了’。具体变了什么？”

阿岩整理皮袋的手顿了顿。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略重的呼吸声。良久，他才低声道：“说不清。就是……感觉不对。”

“感觉？”

“鸟兽的动静，水流的声音，风里的气味。”阿岩的声音压得更低，“以前进山，山林是活的，热闹的。现在，有时候静得吓人，有时候又突然闹腾起来，没个章法。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有些老路，走着走着就不对了。明明该有的地标，没了。明明不该有的东西，出现了。”

这话说得含糊，却让程知行心中警铃大作。

地理环境的变化？

自然变迁不会这么快。

人为改变？

谁有这么大的能力，能在深山里动手脚？

他想到了星陨魄玉，想到了那个神秘的“守护者”，还想到了柳潇潇信里提到的“归墟”、“钥匙”。

这些东西，会不会就是让山林“变了”的原因？

船在沉默中继续前行。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黑暗开始褪色，山林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那是与北方山脉完全不同的景象——没有连绵的峰峦，而是一座座独立陡峭的山峰，像一柄柄利剑直插天空。

山体多裸露着灰白或赭红的岩壁，岩缝间却顽强地生长着茂密的植被，墨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几乎将整座山包裹起来。

“到了。”阿岩忽然起身。

前方江面出现一个急弯，弯道内侧是一片卵石滩涂，滩涂后是茂密得几乎不透光的丛林。

确实像野猪喜欢拱食的地方，荒凉，隐蔽。

船靠上滩涂，众人依次下船。

何船主父子会在这里等三天，如果三天后队伍没回来，他们就先回百越城报信——这是事先约定好的。

踏上坚实的土地，程知行第一感觉是脚下传来的潮湿松软感。

卵石缝隙里长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几乎不发出声音。

空气中那股硫磺味更明显了，还混杂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

阿岩站在滩涂边缘，面对那片黑沉沉的丛林，忽然转身，面向所有人。

他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进山之前，有些话必须说清楚。”他的官话依然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进了这片林子，你们就不再是城里人，而是山林里的客人。做客，就要守主人的规矩。”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第一，”阿岩竖起一根手指，“管住你们的手。林子里很多东西不能碰。”

他走到一丛灌木旁，指着上面攀附的一种藤蔓。

那藤蔓叶片心形，茎上生着细密的绒毛，开着不起眼的白色小花。

“这叫‘鬼哭藤’。绒毛有毒，沾上皮肤会红肿溃烂，要是揉进眼睛，半个时辰就瞎。”阿岩说，“林子里类似的毒物很多，有的叶子漂亮，有的花好看，有的果子诱人。记住，不认识的东西，绝对不碰。”

他又指向不远处一棵树干上生长的、形状像耳朵的褐色菌类：“这是‘山鬼耳’，长在腐木上。看着像木耳，但有毒，吃了上吐下泻，严重了能要命。”

林暖暖连忙拿出小本子记录。

李青山则凑近观察，低声说：“确实与可食用的木耳不同，菌盖背面纹路更密，颜色也更深。”

“第二，”阿岩竖起第二根手指，“管住你们的嘴。山里的水，不能随便喝。”

他带着众人走到一条从林子里流出的小溪边。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彩色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看起来干净诱人。

“这水，不能喝。”阿岩斩钉截铁。

“为什么？”石大力忍不住问，“看起来很干净啊。”

阿岩弯腰，从溪边抓起一把湿泥，凑到石大力鼻子前：“闻。”

石大力闻了闻，皱眉：“有点……腥？”

“不是腥，是‘瘴’。”阿岩将泥扔掉，在衣襟上擦手，“这溪水上游多半有腐尸或者毒沼，水看着清，其实带毒。就算煮开了，那股‘瘴气’也去不掉，喝了轻则腹泻，重则发烧说胡话。”

他顿了顿：“真正能喝的水，要符合几个条件：一是水流急，有声；二是水底是白沙或青石，没有烂泥；三是周围长着‘清水草’——叶子细长，开蓝花的那种。另外，所有水必须煮开，煮的时候扔几片‘净水叶’进去。”

他说着，从皮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片干枯的、形状像竹叶但更宽的叶子：“就是这个。每人分几片，煮水时用。”

“第三，”阿岩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所有人，“管住你们的耳朵和嘴。在山里，有些声音不能听，有些话不能说。”

这话让气氛陡然变得诡异。

“什么……声音不能听？”林暖暖小声问。

阿岩的眼神变得幽深：“夜里，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特别是用你熟悉的声音，比如亲人、朋友的声音——绝对不能答应，也不能回头去看。”

石岩脸色微变：“山魈？”

“不止山魈。”阿岩摇头，“山里有些东西，会模仿人声。你答应了，它就知道你听见了，会跟着你。你回头看了，魂就可能被勾走。”

这话说得玄乎，但阿岩的语气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还有，”他继续说，“在林子里走路，尽量不要大声说话，特别是不能喊别人的全名。山灵记性好，知道你的名字，就可能缠上你。互相称呼，用代号或者简称。”

程知行忽然想到什么：“那如果我们走散了，需要互相联系怎么办？”

阿岩从皮袋里取出一个竹哨：“用这个。三短一长，是‘集合’；两短两长，是‘危险快走’；一长三短，是‘我在这里，安全’。除了这三种，不要乱吹。另外，”他看向周侗等人，“你们的兵器，尽量少出鞘。金属的反光和碰撞声，在林子里传得远，可能引来不该引的东西。”

周侗与赵虎等人对视一眼，默默将佩刀的皮鞘扣得更紧了些。

“第四，”阿岩竖起第四根手指，“管住你们的时间。有些时辰，不能做某些事。”

他抬头看看天色：“比如现在，天刚亮，晨雾未散。这个时辰，山里最静，但也最危险——夜行的东西还没完全睡去，日行的东西刚刚醒来。所以我们要等，等雾散到七成，鸟叫到第三遍，再进去。”

“还有，”他补充，“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尽量找阴凉处休息，不要顶着太阳赶路。山林里的‘午瘴’最厉害，晒久了容易中暑，也容易产生幻觉。黄昏时分，天将黑未黑，是山里最乱的时候，必须提前找好过夜的地方，天一抹黑就绝对不能再移动。”

这些规矩，一条条，一件件，听得众人心头沉重。

这不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世界。

在这里，每一片叶子，每一滴水，每一个声音，甚至每一寸光阴，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

阿岩说完，沉默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等他们消化这些信息。

程知行第一个开口：“我们记住了。进山后，一切都听你的。”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