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在粉红色的地狱里穿行了一刻钟——感觉却像一整天。
终于,前方的雾气开始变淡,粉红色渐渐褪去,重新变回灰白。
“快到了!”阿岩的声音清晰了些。
又走了几十步,众人冲出了瘴气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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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豁然开朗——虽然还是在林子里,但雾气正常了许多,是普通的灰白色。
空气依然潮湿,但那股甜腻的花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腐叶和泥土气息。
所有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扯下脸上的湿布。
湿布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触目惊心。
“检查人员!”程知行强撑着站起来。
周侗和石岩将赵虎、孙平放下。
两人依旧昏迷,但脸色异常——赵虎面颊潮红,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孙平则脸色惨白,眉头紧锁,身体不时抽搐。
“暖暖,李大夫给的解毒药!”程知行急道。
林暖暖连忙从随身药包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
但孙平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
“撬开!”周侗捏住孙平的下颌,用力掰开牙齿。
林暖暖将药丸塞进去,又灌了口水,孙平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药丸下去了,但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些带着粉红色泡沫的痰液。
赵虎的情况稍好,药丸顺利喂下,但他依旧昏迷不醒,脸上的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阿岩走过来,蹲下检查两人瞳孔,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摇头:“毒入得深。李大夫的药只能护住心脉,要解毒,得用专门的草药。”
“什么草药?”林暖暖急问。
“‘七叶一枝花’,”阿岩说,“叶子七片,开紫色花,长在背阴的岩石缝里。这附近应该有,我去找。”
“我跟你去。”石岩站起身。
阿岩看了他一眼,点头:“快。”
两人迅速消失在林子里。
程知行让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补充水分。
他自己则和周侗警戒四周。
虽然出了瘴气区,但这里并不安全——刚才的动静可能已经引来了什么,而且“过山风”的人也可能在附近。
林暖暖用清水清洗孙平手臂上的刀伤,敷上金疮药,又检查了赵虎身上,好在除了些擦伤没有其他伤口。
她做完这些,坐在两人身边,看着他们诡异的脸色和表情,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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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山林的警告。
不是猛兽,不是毒蛇,而是一团看起来美丽无害的粉色雾气,就能让两个经验丰富的护卫自相残杀,生死未卜。
“他们……会没事的,对吧?”她轻声问程知行,声音有些发抖。
程知行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会没事的。阿岩熟悉这里,一定能找到解毒的草药。”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
粉瘴的毒性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估,李大夫准备的常规解毒药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如果阿岩找不到“七叶一枝花”,或者找得太晚……
他不敢想下去。
约莫两刻钟后,阿岩和石岩回来了。
阿岩手里抓着几株完整的植物——茎秆细长,七片叶子轮生,顶端开着一朵紫色的、形状奇异的花。
“找到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运气好,附近就有。”
他让林暖暖生起一小堆火,烧了点开水,将“七叶一枝花”的叶子和花一起捣烂,挤出汁液,混合在温水中。
然后撬开赵虎和孙平的嘴,将药汁一点点灌下去。
药汁灌下不久,两人的脸色开始变化。
赵虎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那诡异的笑容也消失了,变成正常的昏睡表情。
孙平停止抽搐,呼吸平稳了许多,只是依旧昏迷。
“还要多久能醒?”程知行问。
阿岩摇头:“不好说。看个人体质,短则一个时辰,长则半天。但毒应该解了,醒来后会虚弱,头疼,但性命无碍。”
众人都松了口气。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阿岩起身,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脸色依旧凝重:“粉瘴不会无缘无故出现。通常只在两种情况下会有这么浓的粉瘴:一是地气异常,二是……有人故意引动。”
“引动?”程知行心头一跳。
“山里有些古老的法子,能用特殊的药物或仪式,引出瘴气。”阿岩低声说,“黎峒人的祭司会这个,但那是用来保护圣地的禁忌之术,轻易不用。还有……”
他顿了顿:“‘过山风’里,据说也有懂这些邪门歪道的人。”
程知行与周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
如果粉瘴是人为引动的,那说明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路线,还能提前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下这种防不胜防的陷阱。
这比正面战斗可怕得多。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程知行当机立断,“等赵虎和孙平稍微稳定,能走了就走。这里太暴露,不安全。”
阿岩点头:“前面有个地方叫‘猴愁涧’,是一道狭窄的山涧,易守难攻。到那里再过夜。”
计划定下,众人抓紧时间休整。
林暖暖重新为每个人分发驱虫药粉和干净的湿布——刚才的湿布都已经污染,不能再用了。
石岩和周侗则去周围探查,确认没有追兵靠近。
程知行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依旧昏迷的赵虎和孙平,又看看疲惫不堪的其他人,心中涌起一股沉重的压力。
进山才半天,就遭遇了这样的险境。
一人受伤,两人中毒,队伍士气明显受挫。
而前路,还有更深的密林,更高的山岭,以及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敌人。
山林给他的下马威,比他预想的更凶狠。
他望向阿岩。
这个年轻的向导正蹲在火边,默默地擦拭他的短弓,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异常坚毅。
如果没有他,队伍恐怕已经在粉瘴中全军覆没了。
但阿岩的忠诚能维持多久?
面对越来越大的危险,这个半路加入的向导,会不会选择放弃?
程知行不知道。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继续往前走,走到云雾山深处,找到星陨魄玉,救醒胡璃。
然后,活着走出去。
一个时辰后,赵虎和孙平陆续醒来。
两人都极其虚弱,头疼欲裂,对刚才发生的事记忆模糊,只记得雾变成了粉色,然后就看到恐怖的东西。
得知自己差点杀了同伴,两人都露出后怕和愧疚的神情。
“不怪你们。”周侗拍拍他们的肩,“是瘴气太毒。能捡回命就好。”
程知行见两人虽然虚弱,但已能勉强行走,便下令出发。
阿岩重新在前带路,队伍缓缓向“猴愁涧”方向移动。
这一次,所有人的脚步都更加沉重,警惕性却提到了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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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静默地注视着这群伤痕累累的闯入者。
而在他们身后数里的密林中,几个穿着杂色衣衫、脸上涂着油彩的人,正蹲在一处新熄灭的篝火旁,检查着地上的痕迹。
“他们过去了。”一个嘶哑的声音说。
“粉瘴都没困住他们,命挺硬。”另一个声音冷笑道。
“无妨。”第三个声音开口,沉稳而阴冷,“前面还有更好的礼物等着。进了这山,就别想再出去了。”
几人起身,如鬼魅般消失在林间。
前方,程知行忽然打了个寒颤,仿佛有冰冷的视线划过脊背。
他回头望去,只见层层叠叠的树木和藤蔓,在渐浓的暮色中,沉默如墓碑。
(第183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