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队伍抵达了“猴愁涧”。
这名字取得贴切——一道深不见底的山涧横亘在前,宽约五六丈,两岸是几乎垂直的峭壁,怪石嶙峋,寸草不生。
涧底传来轰鸣的水声,却因光线太暗看不清水流,只觉那声音沉闷有力,仿佛大地在深处咆哮。
唯一能通过的地方,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梁。
石梁宽不足三尺,表面湿滑,长满墨绿色的苔藓。
从这边望去,像一条瘦骨嶙峋的脊背,勉强连接着两岸绝壁。
“这……”石大力探头看了一眼涧底,立刻缩回头,脸色发白,“真要过这个?”
阿岩已经走到石梁前,蹲下检查苔藓的湿滑程度,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必须过。猴愁涧是这片区域的天然屏障,过了涧,那边的林子更密,但相对安全些。而且,”他顿了顿,“涧水能隔断气味,追踪的猎犬就闻不到了。”
程知行走到涧边,仔细观察。
石梁确实险,但并非不可行。
问题是队伍现在的状态——赵虎和孙平虽已清醒,但脚步虚浮;林暖暖膝盖有伤;每个人经过一天的奔波和瘴气惊吓,都已疲惫不堪。
在这种状态下过独梁,风险太大。
“今晚不过涧。”他做出决定,“在涧这边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等天亮、大家体力恢复些再过。”
阿岩皱眉:“这边不够隐蔽。‘过山风’的人如果追来,很容易发现我们。”
“那就在他们发现之前,做好防御。”程知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石梁入口处的一片乱石堆,“这里地势高,背靠绝壁,只有石梁一条路能过来。我们在石梁上设陷阱,在乱石堆后扎营,安排双岗警戒。只要守住石梁,一夫当关。”
阿岩愣了愣,重新打量程知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的中原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做出如此冷静而实际的判断。
“石梁上设陷阱……”他喃喃重复,眼神亮了起来,“是个办法。”
说干就干。
阿岩和石岩负责在石梁上布置。
他们没有用金属器物——阿岩说过,山林里金属的反光和声音会传很远——而是就地取材:用韧性极强的藤蔓做成绊索,隐藏在苔藓下;用削尖的硬木做成倒刺,埋在石缝里;还在石梁中段最窄处,设置了一个简易的落石机关——用藤网兜住几块松动的石头,一旦触发,石头就会滚落,虽不至于致命,但足以制造混乱、拖延时间。
周侗则带着赵虎、韩冲在乱石堆后清理出一块相对平坦的区域。
石头挡风,又能作为掩体,是个不错的宿营地。
孙平虽然虚弱,也坚持帮忙收集干柴——不能生明火,但需要准备一些应急的木柴,万不得已时可以生火驱兽或发信号。
林暖暖忙着照顾伤员。
她先重新为孙平手臂上的刀伤换药——伤口有些红肿,但好在没有化脓的迹象。
又检查了赵虎的情况,确认粉瘴的毒素已经基本排出,只是身体还虚。
最后处理自己的膝盖,伤口不深,但沾了泥水,她用烧开过的清水仔细清洗,敷上李大夫特制的消炎药膏。
程知行和石大力也没闲着。
两人在营地周围采集阿岩指定的几种植物——一种叶片带锯齿的灌木,燃烧时有浓烟,能驱蚊虫;一种开小黄花的藤蔓,汁液涂抹在皮肤上,能让大部分毒虫回避;还有几种气味特殊的苔藓,揉碎后撒在营地外围,可以干扰嗅觉敏锐的野兽。
天色完全黑透时,一切就绪。
没有生火,众人就着冷水吃了些干粮和肉干。
阿岩特意检查了每个人分到的水——都是他亲自从一处岩缝接的活水,清澈甘冽,符合他之前说的“水流急、有水声、底是青石”的标准。
饭后,阿岩忽然起身,走到营地边缘,从皮袋里掏出一个小陶罐。
他打开罐子,用手指蘸了些里面黑乎乎的油脂,开始涂抹在裸露的树干和石头上。
“这是什么?”程知行问。
“山猪油混合几种草药炼的。”阿岩头也不回,“气味很冲,大部分野兽闻了会绕道。夜里涂一圈,能睡个安稳觉。”
他涂抹得很仔细,每隔五步就点一下,恰好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将营地围在中间。
做完这些,他又从皮袋里取出几个小小的、用细藤编成的铃铛,挂在营地周围的树枝上。
铃铛里没有金属舌,而是塞了几颗小石子,风一吹或是有东西碰触,就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守夜的人要特别注意这些铃铛。”阿岩对周侗说,“声音变了,就是有东西靠近。如果是连续的、有节奏的响,可能是风;如果是突然一阵乱响,或者只响一两下就停,那就要警惕了。”
周侗郑重记下。
这些细节,是任何兵书或野外生存手册上都不会记载的,却是山民们用无数个夜晚的警惕换来的经验。
夜深了。
程知行和周侗值第一班岗。
两人分坐营地两侧,背靠岩石,既能观察石梁方向,又能留意身后峭壁——虽然峭壁几乎垂直,但难保不会有什么东西从上面下来。
山林的夜晚与白天截然不同。
白天的喧嚣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窸窣声、呜咽声、扑翅声。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兽嚎,分不清是什么动物。
涧底的水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宏大,像是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程知行靠着冰冷的岩石,望着黑暗中石梁模糊的轮廓,脑中思绪翻腾。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土龙群、粉瘴、同伴中毒、绝地求生……
每一件都超出他此前的认知。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也更有……
生命力。
他忽然想起阿岩白天说的那句话:“山林的规矩,是无数人命换来的。”
现在他有些懂了。
在这片古老的山林里,人类从来不是主人,只是客人。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学会尊重这里的规矩,读懂它的语言。
窸窣声从旁边传来。
程知行警觉地转头,却见是阿岩走了过来。
年轻的向导也没睡,他在程知行身边坐下,默默望着黑暗中的山林。
两人沉默了片刻。
“今天,多谢。”程知行轻声开口,“没有你,我们过不了粉瘴那关。”
阿岩摇摇头:“没有你们,我也过不了石梁那段。我见过很多进山的人,遇到粉瘴,多半就乱了。你们……不太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评价队伍。
程知行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怎么不一样?”
阿岩想了想:“你们听话。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不废话,不质疑。那个姑娘,”他指了指林暖暖休息的方向,“懂药,手稳,心细。那个大个子,”指周侗,“力气大,但知道收着,不蛮干。还有你……”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程知行:“你像个领头的,但不像那些当官的。你会听我的,也会自己做决定。而且你的决定……不蠢。”
这大概是阿岩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程知行笑了笑:“因为我知道我不懂山林。不懂,就要听懂的。但我也要知道我们最终要去哪,要做什么。所以该听的时候听,该决断的时候决断。”
阿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要找的那个‘冰苔’,可能真的存在。”
程知行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为什么这么说?”
“我阿叔年轻时,在圣池附近的山崖上,见过一种发光的苔藓。”阿岩的声音在夜色里很低,“他说那苔藓摸着像冰,夜里会发出淡淡的蓝光,像星星掉在了石头上。但那是黎峒人的圣物,碰不得。有个外地的采药人偷偷采了一点,第二天就被发现死在崖下,身上没有伤口,但手里还攥着那点苔藓。”
这描述,与星陨魄玉的传说何其相似!
程知行强压住激动:“你阿叔还记得具体位置吗?”
“记得大概。”阿岩说,“但他说,那地方现在去不得。黎峒人封了山,圣池周围布了‘山灵的眼线’,外人靠近就会被发现。而且……”
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阿岩深吸一口气:“而且我阿叔说,这几年,圣池那边不太平。有时候夜里会看到奇怪的光,听到奇怪的声音。黎峒人的祭祀也比以前更频繁,更……血腥。他们好像在防备什么,又好像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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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行的思绪飞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