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寨子的路上,气氛与清晨出发时截然不同。
沉默笼罩着队伍。
每个人都沉浸在亲眼目睹圣山迷雾所带来的震撼中——那乳白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雾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周侗和石岩,脸色也异常凝重。石大力更是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显然心神不宁。
只有阿雅,这个黎峒少女,似乎适应得最快。
她走在林暖暖身边,时不时轻声介绍路边的植物或地貌,试图缓解压抑的气氛。
“那是‘响叶藤’,风吹过时叶子会发出清脆的声音,老人们说能驱散不好的念头。”她指着一丛攀附在古树上的藤蔓,“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采一些。”
林暖暖勉强笑了笑:“谢谢阿雅。晚点……晚点再说吧。”
胡璃在她怀中安静地趴着,但眼睛一直睁着,望着来时的方向。
她的耳朵微微转动,像是在聆听迷雾深处传来的、常人听不见的声音。
程知行走在队伍最后,大脑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迷雾的特性,仪器的读数,桑吉的描述,胡璃的反应……
所有这些信息在他脑中交织、碰撞,逐渐形成一个个待解决的问题和可能的方案。
回到客楼时,已是午后。
阳光正烈,但寨子里很安静——大多数人还在午休,或是去田间劳作了。
“大家先休息,吃点东西。”程知行对团队说,“一个时辰后,我们在这里开会,制定详细的计划。”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这三天,我们会很忙。但记住——我们不是在盲目冒险,而是在用智慧和准备,挑战一个百年来无人能解的难题。我们有彼此,有胡璃,有黎峒人的帮助,还有观星阁的知识和格物司的技术。我们有胜算。”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宣言。
周侗和石岩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石大力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林暖暖抱着胡璃,轻声说:“我们会准备好的。”
**********
一个时辰后,客楼的厅堂变成了临时指挥部。
竹桌上铺开了桑吉提供的圣山区域草图——虽然简略,但标注了关键地形:鬼哭峡的位置,迷雾的通常边界,几处可能有水源或岩洞的地点。
旁边还放着几卷兽皮,那是上一任大祭司留下的笔记,用古越文和星象符号混合记录,晦涩难懂,但桑吉承诺会帮忙翻译。
程知行站在桌前,手中拿着一根炭笔,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少数物品之一,纸张已经用了大半。
“首先,明确目标。”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进入圣山迷雾,找到圣池,取得星陨魄玉——或者至少确认其是否存在及获取方法。”
“其次,分析主要障碍。”他继续写,“第一,迷雾的视觉遮蔽和方向干扰。第二,迷雾的精神影响和幻觉攻击。第三,未知的地形危险和可能的‘守护者’。第四,时间压力——我们必须在有限的补给下,尽快进出。”
他抬头看向众人:“针对这四个障碍,我们需要相应的装备、方案和人员分工。”
周侗率先开口:“地形方面,我和石岩负责探路和警戒。但迷雾中视野极差,常规的侦察方法可能失效。”
“所以我们需要改进装备。”程知行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草图,“首先是照明。普通火把在浓雾中光效有限,且可能消耗氧气。我设计了一种‘强光火炬’——用打磨光滑的金属片做反光罩,集中火把的光线,能照得更远。同时,我们还需要信号装置,用于队伍内部联系和紧急求救。”
石大力举手:“我可以做!寨子里有铜片,阿雅说她们有打磨工具。”
“好,这个交给你。”程知行点头,继续道,“第二,方向问题。指南针在雾中失灵,说明有强烈的磁场或能量场干扰。我们需要不依赖磁极的导航方法。”
他在纸上画了个简易的陀螺仪草图:“我教过你原理,石大力——用高速旋转的飞轮保持方向稳定性。我们制作一个简易的机械陀螺仪,结合步数计算,可以大致保持直线前进。当然,这需要不断校准。”
石大力眼睛亮了:“对对!我想起来了!给我两天,我能做出来!”
“但最可靠的向导,”程知行看向胡璃,“是胡璃对星辰之力的感应。迷雾深处有‘星星之泪’散发的能量,她能感应到方向。所以,胡璃将是我们的核心导航员。”
林暖暖抱紧了怀中的小狐狸:“可胡璃还很虚弱,而且迷雾对她的影响……”
“这正是第三个问题。”程知行表情严肃,“迷雾的精神影响。桑吉提到星纹草的花瓣有安定心神的作用,我们可以制作简易的‘防毒面具’——用浸过星纹草汁液的多层麻布,覆盖口鼻,过滤可能存在的致幻物质。同时,每个人随身携带星纹草香囊,随时嗅闻。”
他顿了顿:“此外,我还有一个理论——迷雾的影响可能是通过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动作用于大脑。如果我们能产生一种‘白噪音’,用均匀的背景声覆盖那些波动,或许能减轻干扰。”
“白噪音?”石岩不解。
“就是各种频率声音的混合,像下雨声、溪流声。”程知行解释,“格物司有一种小型装置,能持续发出类似的声音。我带了几个,原本是用来帮助集中注意力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周侗沉吟:“那队伍间的联络呢?在雾中很容易走散,喊叫可能惊动危险,也可能被迷雾扭曲,听不清。”
“绳索连接。”程知行果断道,“每人腰间系上绳索,前后相连,间隔五步。这样即使看不见,也能通过绳索感知队友的位置和状态。同时,我们设计一套简单的拉绳信号——一拉表示‘停’,两拉表示‘前进’,三拉表示‘危险’等等。”
他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还要有声音信号。我设计一种‘导音哨’,能发出特定频率的声音,穿透力强,但频率超出雾蝠的敏感范围,不会惊动它们。不同节奏代表不同指令。”
林暖暖轻声补充:“还需要医疗准备。我整理一下药箱,准备止血、解毒、镇定的药物。另外……如果有队员出现幻觉,该怎么办?”
这是最棘手的问题。
程知行沉默片刻:“首先,防患于未然。每个人都要时刻自我监测——如果开始看到或听到不该存在的东西,立即拉绳示警,队伍停止前进,队友帮助确认现实。其次,设置‘现实锚点’。”
“现实锚点?”
“就是一些明确无误、不会被幻觉扭曲的东西。”程知行解释,“比如,我携带的怀表——它的机械结构是确定的,如果幻觉让我看到怀表倒转或停止,我就知道那是假的。再比如,我们约定一些只有队员知道的暗语,用来验证彼此的真实性。”
他看向每个人:“你们各自想一个‘锚点’,可以是物品,也可以是一段记忆、一个数字。当怀疑自己陷入幻觉时,就检查这个锚点。”
厅堂里一片安静,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周侗缓缓开口:“很周全的计划。但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进去了,但没找到圣池,或者找到了但取不到魄玉,怎么办?退出的方案是什么?”
程知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时间线:“我们携带的补给最多支撑五天。进入雾中后,无论是否有进展,第三天正午必须开始返程。返程时,我们沿途会留下标记——特制的荧光涂料,只在特定光线下可见,不会被轻易抹去。这样即使迷路,也能原路返回。”
他放下炭笔,环视众人:“这就是初步方案。接下来三天,我们需要完成以下工作:一,制作所有装备;二,学习并演练信号系统;三,研究祭司笔记,寻找更多线索;四,进行体能和心理准备。”
“工作量很大。”石岩说。
“所以我们分工。”程知行开始分配任务,“周侗,石岩,你们负责与阿木克沟通,获取制作装备所需的材料,并学习黎峒人在山林中生存的技巧。石大力,你负责所有技术装备的制作,阿雅可以帮你,她对寨子的资源和工匠很熟。”
石大力挺起胸膛:“保证完成任务!”
“林暖暖,你负责医疗准备,同时照顾胡璃。胡璃需要尽可能恢复体力,你看看寨子里有什么适合她的食物或草药。”
林暖暖点头:“好。”
“我本人,”程知行合上笔记本,“负责研究祭司笔记,完善方案细节,并测试所有装备的有效性。此外,我还需要和桑吉大祭司深入交谈,了解更多关于迷雾和圣池的信息。”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这三天会很辛苦,但每一分准备,都可能在未来救我们的命。大家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
“清楚了!”众人齐声回答。
**********
接下来的三天,寨子里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客楼旁边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工棚,石大力和阿雅带着几个黎峒青年,叮叮当当地敲打铜片、编织绳索、研磨草药。
阿雅展现了惊人的动手能力,她不仅熟悉各种材料的特性,还能提出改进意见——比如在绳索中编入细藤,增加韧性;在火炬手柄上刻防滑纹路。
周侗和石岩则跟着阿木克学习黎峒人的山林技艺。
如何通过苔藓的生长判断方向,如何识别可食用的植物和菌类,如何在极端环境中保持体温。
阿木克虽然话不多,但教得很认真,甚至拿出了寨子里珍藏的几副“雾镜”让两人试用。
那是一种用淡紫色水晶磨制的眼镜,镜片略厚,戴上后看世界会蒙上一层浅紫,但看向迷雾时,确实能略微看透表层,分辨出几步内的地形轮廓。
“但不能久戴,”阿木克提醒,“看久了眼睛会累,头会晕。每人最多连续戴半个时辰就要休息。”
林暖暖在寨子的药婆——一位年近百岁、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的指导下,整理药材。
药婆对胡璃特别感兴趣,她用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狐狸的皮毛,嘴里念叨着古老的咒语般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