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祥和,如同浸泡在温度刚好的泉水中,又像是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摇篮。李凌天的意识沉入了一片朦胧的金色光芒里,了尘老僧低沉平和的诵经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缥缈不定,却又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问心禅,见本我。过往云烟,心念纷杂,皆为虚妄。所见所感,唯心所现,唯识所变。不惧,不执,不迷,不惑,方能照见真如…”
随着了尘的声音渐渐淡去,李凌天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剥离出来,飘向一片虚无。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一片空蒙。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景象开始清晰。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繁华的现代都市街道上。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汽车尾气和烤串的香气。周围行人匆匆,穿着T恤短裤,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有外卖电动车“嗖”地一声擦肩而过。
“我…回来了?”李凌天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还拎着个电脑包,里面装着刚修好、准备还给客户的笔记本电脑。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感觉一切都真实得过分——柏油路面传来的热度,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甚至不远处广场舞大妈的音响里传来的“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不对…这是幻境。”李凌天很快反应过来,心神一定。他想起了尘的话,问心禅,所见皆由心所生。这里是他的“心”所映照出来的景象,是他穿越前,那个为生活奔波、偶尔幻想奇遇的普通社畜李凌天的世界。
“所以,问心禅就是让我回顾普通人的一生,考验我是否留恋红尘,道心是否坚定?”李凌天若有所思,抬脚向前走去。他倒要看看,这“心”会给他出什么难题。
走了几步,路过一家彩票店,门口挂着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恭喜本站彩民喜中一等奖,奖金1000万元!”的红字。店老板是个秃顶大叔,正笑眯眯地对他招手:“小李啊,又来买两注?今天感觉手气怎么样?”
李凌天脚步顿了顿。穿越前,他确实偶尔会做点“如果中了彩票”的白日梦。他笑了笑,对老板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一千万?在能移山填海、长生久视的修仙世界面前,似乎没那么大吸引力了,虽然…确实能买很多烤串。
又走了一段,手机响了。他掏出一看,屏幕上显示“老妈”。划开接听,里面传来熟悉又带着点埋怨的声音:“小天啊,这周末回不回家?妈给你安排了相亲,姑娘可好了,事业单位的,长得也俊…”
李凌天:“……”来了,经典催婚环节。他无奈地应付了几句,挂断电话,叹了口气。亲情,确实是难以割舍的牵挂。但…他摸了摸心口,那里似乎有什么在悸动,是混沌剑胚,是镇岳剑的厚重,是斩业剑的锋锐,是对更高境界、更广阔天地的向往。
“爸妈,对不起,另一个世界,有我需要承担的责任。”他低声自语,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幻境中的父母,终究只是他心念的投射。
场景忽然变化。他不再置身街道,而是站在一个熟悉的、堆满了杂物、略显凌乱的老旧小区出租屋里。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屋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亮。屏幕上,是他穿越前正在追更的小说页面,旁边还开着文档,是他自己写了一半、无人问津的扑街玄幻小说草稿。
键盘旁边,放着一桶吃了一半的红烧牛肉面,已经凉了,凝着一层油花。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疲惫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这就是他穿越前的生活,日复一日的加班、挤地铁、赶稿、吃泡面,对未来迷茫,对现实无力,只能在虚拟的故事里寻找慰藉。
“如果…如果没有穿越,我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吧?平凡,忙碌,带着点不甘,最后归于沉寂。”李凌天看着屏幕里自己写下的那些幼稚的、充满幻想的文字,又看了看自己如今这双因为练剑而布满薄茧、蕴含着力量的手。
“不,我不后悔。”他摇头,目光扫过房间角落里那把网购的、没开刃的廉价工艺剑,又仿佛看到了此刻静静躺在储物戒中、古朴沉重的镇岳剑。“至少现在,我的剑,能斩开真实的迷雾,能守护想守护的人,能触及…那传说中的长生大道。”
随着他心念坚定,眼前的出租屋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开始变得模糊。然而,就在景象即将转换的刹那,异变突生!
电脑屏幕上,那本他追更的小说页面,突然变成了一片漆黑!紧接着,漆黑中浮现出一双猩红、充满了无尽邪恶与疯狂的眼睛!正是寂灭魔主!
“桀桀桀…李凌天…”屏幕上,寂灭魔主的脸庞扭曲着浮现,发出嘶哑的怪笑,“留恋凡尘?渴求力量?恐惧孤独?看,这才是真实的你!软弱,无能,只会在虚幻中寻求慰藉的蝼蚁!放弃吧,沉沦吧,在这美好的幻境中长眠,何必去面对那残酷的真实,何必去承担那沉重的责任?把你的一切,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那有趣的混沌本源…交给本座!本座赐你永恒的长眠,无尽的欢愉…”
充满诱惑与堕落意味的低语,直接钻入李凌天脑海,试图勾起他内心最深处的软弱、惰性与对平凡“幸福”的留恋。眼前的幻象也随之变化,仿佛他只要点头,就能回到那个熟悉的、虽然平凡但“安稳”的世界,父母健在,或许还能中个彩票,娶妻生子…
“魔念!竟敢侵入问心禅!”李凌天心神剧震,但经历了魔渊深处的生死搏杀,他的道心早已坚毅无比。瞬间的恍惚后,他眼中厉色一闪,识海中混沌剑胚嗡鸣,灰蒙蒙的光芒大放!
“区区幻象,也敢乱我心志?我之道,在脚下,在手中,在胸中不屈之志,在剑所指之方向!给我破!”
他并指如剑,朝着那漆黑的屏幕,朝着寂灭魔主扭曲的脸庞,虚虚一斩!没有灵力奔涌,没有剑气纵横,有的只是一股斩断虚妄、照见本心的纯粹意志!这意志,蕴含着混沌的包容与破妄,蕴含着镇岳的沉稳不移,更蕴含着他自身一路走来的坚定!
嗤啦!
如同布帛被撕裂,眼前的幻象,连同寂灭魔主那充满诱惑的嘶吼,瞬间破碎!出租屋、电脑、泡面桶…一切烟消云散。
李凌天发现自己依然盘膝坐在那简陋的石室中,周身被柔和的金色佛光笼罩。对面,了尘老僧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他,古井不波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讶然,以及一丝了然。
“阿弥陀佛。”了尘低诵一声佛号,“李施主心志之坚,远超贫僧预料。竟能在问心幻境中,主动引动魔念,并凭自身意志斩破,实属难得。看来,寂灭魔主对你的‘青睐’,非同一般。”
李凌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背后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瞬,若非他道心坚定,又有混沌剑胚护持,恐怕真有可能被魔念所趁,沉沦幻境。这寂灭魔主,果然无孔不入,竟能窥探并侵入问心禅这等佛门静心法门!
“让大师见笑了。那魔头阴魂不散,让大师的禅境受扰了。”李凌天平复下心绪,看向身旁。
只见铁山盘坐在那里,眉头紧锁,额头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紧绷,土黄色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微微外放,显然陷入了激烈的内心挣扎。他口中不时喃喃自语:“烤全羊…酱肘子…红烧肉…不!不能吃!会胖!会耽误修炼!可是…好香啊…”时而咬牙切齿:“敢动我兄弟?胖爷我拍死你!”时而面露挣扎:“爹,娘,孩儿不孝…可这条路,是孩儿自己选的…”
李凌天看得哭笑不得,这铁山的问心幻境,看来是和“食欲”、“义气”、“亲情”杠上了,倒是很符合他的性格。不过看他气息虽然波动,但根基扎实,灵力运转虽有些滞涩却无走火入魔之兆,应该能自己挺过来。
他又看向墨鸢。墨鸢依旧坐得笔直,清冷的脸上却失去了平日的镇定,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色比平时更白几分,周身甚至不受控制地散发出缕缕寒气,在地面凝出薄霜。她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似乎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抗争,嘴唇紧抿,偶尔泄露出一丝极轻的、带着痛苦的闷哼。
“墨鸢姑娘的心结…”李凌天若有所思。墨鸢平时冷若冰霜,心思难测,她的问心幻境,恐怕比自己和铁山的都要复杂、凶险。
就在李凌天关注两位同伴时,了尘老僧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李施主已破幻见真,可喜可贺。然,问心禅一旦开始,除非自行勘破,或施术者强行中断,否则无法停止。强行中断,恐伤及神魂。铁山施主心性质朴,执念虽显,却不易迷失,破关当无大碍。只是墨鸢施主…”
他目光落在墨鸢身上,眉头微皱:“墨鸢施主心防甚重,执念深藏,此次问心,恐引动其心魔。观其气息波动,已至紧要关头。是破茧成蝶,还是沉沦更深,皆在一念之间。李施主,你与墨鸢施主同经生死,或可知其心结一二?”
李凌天闻言,心中一沉。他知道墨鸢身上有秘密,来历神秘,性格清冷,似乎背负着什么。在之前的战斗中,她能毫不犹豫地动用损耗本源的秘法,其决绝令人心惊。她的心魔,会是什么?家族仇恨?情伤?还是别的?
就在李凌天思索,了尘沉吟之际,盘坐的墨鸢,周身寒气骤然失控般爆发!整个石室的温度瞬间骤降,地面、墙壁以她为中心,迅速凝结出厚厚的、晶莹剔透的玄冰!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嘴唇已被自己咬出血痕。
更让人心惊的是,她那清冷的眸子虽然紧闭,眼角却缓缓滑下两行…冰晶凝结的眼泪?不,那不是眼泪,那是…血色的冰珠!
“不好!寒气彻底失控,心魔反噬!”了尘脸色微变,手中念珠停止捻动,身上佛光大盛,就要出手强行中断问心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