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黎明来得格外迟。
不是天光晚至,是暗紫色雾气已经侵蚀到小镇上空,像一层肮脏的纱幔,将晨光过滤成病恹恹的暗红色。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能看见雾气中缓慢蠕动的阴影——它们不再是模糊的蛇形,开始有了具体的轮廓:触须、吸盘、分节的肢干,还有……眼睛的雏形。
时砂的法阵完成了七成。
九十九颗时间桃树的果实悬浮在半空,以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每一颗都散发着银色的时间之力。但这些果实不再像最初那样饱满剔透,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皱纹,像一夜之间衰老的皮肤。
“结晶在抽取它们的生命力。”时砂站在法阵中央,银眸中的时间刻度闪烁着警告的红光,“它感知到了囚笼的威胁,开始主动反抗。”
陆空调出的数据模型证实了这一点:结晶的活性指数比预期上升速度快了15%,而且波动剧烈,像一只被困的野兽在疯狂冲撞。
秦蒹葭坐在法阵边缘的蒲团上,脸色比昨天更差。她的嘴唇已经彻底失去血色,眼下是深重的青黑,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亮得有些异常,像燃烧生命换来的光。
“它刚才……提了要求。”她轻声说,声音干涩。
青简蹲在她面前,将温水递到她唇边:“什么要求?”
秦蒹葭小口喝了水,才继续说:“它说,如果我想让它配合囚笼,就必须……完全接纳它。”
“什么意思?”
“放弃所有抵抗,让它与我的意识深度融合。”秦蒹葭苦笑,“不是现在这种浅层沟通,是真正的融合——我的记忆、情感、人格,全部对它开放。它要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也要成为它的一部分。”
青简的手猛地收紧,杯子里的水晃了出来。
“不行。”他几乎是立刻否决,“那和成为它的傀儡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秦蒹葭看向法阵中央那些开始枯萎的果实,“如果我不答应,它会继续加速抽取生命力,不仅抽果实的,也会抽我的。等到果实全部枯死,法阵失败,它就会完全苏醒……到时连谈条件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而且它承诺,融合后,它会保护我。不会让裂缝后的存在吞噬我,因为那样它也会消失——我们已经是一体了。”
“鬼话。”青简咬牙,“裂缝后的东西如果真的在乎它的死活,三年前就不会强行把它塞进你身体里!”
“我知道。”秦蒹葭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但这是我们唯一的筹码。七天时间太短了,按现在这个速度,法阵根本来不及完成。除非……有某种力量能暂时压制结晶的活性,争取更多时间。”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想法。
但谁都没说出口。
那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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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暗紫色雾气侵蚀了小镇十分之一的结界。
从镇西开始,乳白色的防护雾气被染成诡异的紫灰色,交界处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甜腻的、让人作呕的气味,像腐烂的花混合了铁锈。
背断剑的客人站在结界边缘,手中断剑插入地面,剑身散发出的古老光芒勉强撑开一小片净化区域。但剑光正在被缓慢侵蚀,每撑一刻,剑身就多一道细密的裂痕。
“还能撑多久?”机械文明的丈夫调试着能量护盾,额头渗出细汗。
“最多一天。”客人看着剑身上的裂纹,语气平静,“一天后剑碎,我就用身体挡。”
花蕊小女孩的妈妈把净化花朵种在结界边缘,花朵迅速生长、绽放,散发出清新的香气,暂时驱散了部分甜腻味。但花朵很快开始枯萎,花瓣边缘染上暗紫。
“它们在吸收生命能量。”妈妈脸色凝重,“不只是植物的,也包括靠近的活物。我感觉到我的生命力在缓慢流失。”
半透明的水存在默默扩大自己的身体,将污染最严重的区域“吞”进去,在体内进行净化。但暗紫色雾气的腐蚀性太强,他的身体开始出现浑浊的斑点,净化速度越来越慢。
小镇的居民们自发组织起来,用各种方法加固结界,延缓侵蚀。有人用祖传的符咒,有人用科技护盾,有人用自身异能。虽然知道可能杯水车薪,但没有人退缩。
这里是家。
家要没了,拼命也要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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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砂的法阵遇到了第二个难题。
七盏雾灯开始明灭不定。光爷爷分裂出的雾核毕竟不是本体,能量供应有限,而法阵对时间之力的消耗远超预期。
“需要更多的‘锚点’。”时砂从法阵中走出,银发有些凌乱,脸色罕见地苍白,“九十九颗果实是时间节点,七盏雾灯是空间节点,但还缺一个‘稳定核心’——一个能同时承载时间和空间之力的存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青简。
以及他眼中的星尘流光。
“我可以。”青简毫不犹豫。
“不行。”时砂摇头,“星尘流光确实有稳定时空的特性,但它与你的眼睛融合太深,强行抽取作为核心,你的视力可能会永久受损——甚至失明。”
青简笑了:“那就失明。比起失去她,失去眼睛算什么。”
秦蒹葭猛地站起来:“我不同意!”
“这次听我的。”青简按住她的肩膀,眼神温柔而坚定,“三年前你替我做了决定,让我忘了你。这次,换我来决定。”
“可是——”
“没有可是。”青简看向时砂,“告诉我怎么做。”
时砂沉默了很久,银眸中的时间刻度缓慢旋转,像在计算某种可能性。
“有一个折中的办法。”她最终说,“不需要完全抽取星尘流光,只需要引导一部分出来,与法阵形成共鸣。但这样,你需要一直站在法阵的核心位置,直到囚笼完成。这期间,你不能离开,不能分心,否则共鸣断裂,法阵会崩溃。”
“会有什么影响?”
“你的眼睛会一直处于‘超负荷’状态。”时砂说得直白,“剧痛、流泪、视野模糊,甚至出现幻觉。而且共鸣会持续消耗你的精神力和生命力。七天结束,你可能会……油尽灯枯。”
“油尽灯枯是什么意思?”秦蒹葭的声音在颤抖。
“意思是他可能会死。”时砂没有委婉,“或者,即使活下来,也会变成废人——意识模糊,身体衰弱,余生都需要人照顾。”
秦蒹葭抓住青简的手:“不行!绝对不行!”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青简轻声问。
秦蒹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有办法。
那个结晶提出的,危险的办法。
但她不能说。
一旦说了,青简绝不会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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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暗紫色雾气中,第一次出现了眼睛的轮廓。
就在镇西结界被侵蚀得最严重的地方,雾气开始凝聚、旋转,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央,暗紫色的物质缓慢堆积,勾勒出眼睑、瞳仁、虹膜的雏形。
那只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被注视的寒意。
背断剑的客人的剑,在那一刻发出了濒临破碎的哀鸣。
“它等不及了。”客人后退一步,嘴角溢出一丝血,“它在强行冲击结界,想要提前进来。”
机械文明的丈夫激活了所有能量护盾,淡蓝色的屏障层层叠叠撑开,暂时挡住了漩涡的进一步凝聚。但护盾的能量读数在疯狂下降,最多还能撑两个小时。
“需要增援!”妻子对着通讯器喊道,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
但小镇所有的力量都已经投入防御,哪还有增援?
就在此时,秦蒹葭站了起来。
她走到院子边缘,看向镇西的方向。隔着半个小镇的距离,她依然能清晰感觉到那只眼睛的注视——冰冷、饥饿、充满占有欲的注视。
心口的结晶在疯狂搏动。
不是痛苦,是……兴奋。
像离家的孩子终于听到了母亲的呼唤。
“它在叫我。”秦蒹葭轻声说。
青简立刻来到她身边:“别听。”
“我听得到。”秦蒹葭按着心口,脸色惨白,“它在说……‘回来吧,我的钥匙。回到裂缝里,回到永恒的黑暗中。那里才是你的家。’”
她的身体开始摇晃。
青简扶住她,感觉到她体温低得吓人。
“蒹葭,看着我。”他捧住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这里才是你的家。有我,有早点铺,有时砂的桃树,有小容,有苏韵姐,有所有等你回来的人。你忘了你昨天在小学堂看到的吗?那个‘家’字——”
“家……”秦蒹葭喃喃,眼神有些涣散。
青简立刻抱着她冲向小学堂。
院子里,小容教孩子们认字的桌子还在,那本识字册还摊开着。青简翻到第一页,指着那个“家”字:
“看,这是小容写的注释:‘家就是你累的时候想回去的地方,有人等你吃饭的地方。’”
秦蒹葭的目光落在那个字上。
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
“累的时候……想回去的地方……”她重复。
“对。”青简握紧她的手,“你现在累吗?”
秦蒹葭点头。
累极了。
三年伪装,三年孤独,三年与体内异物无休止的斗争。
她累得想立刻躺下,永远不要醒来。
“那就回家。”青简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回我们的家。我给你煮面,加双份葱花,就像三年前那样。你坐在院子里等,面好了我叫你,你说‘相公真慢’,我说‘娘子别急’——”
秦蒹葭的眼泪掉下来。
砸在识字册上,晕开了墨迹。
“我想吃面。”她哽咽着说。
“回去就煮。”青简擦掉她的眼泪,“但现在,我们要先守住这个家。守住早点铺,守住桃树,守住所有等我们回家的人。”
秦蒹葭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转身,看向镇西那只正在成形的眼睛。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我不回去!”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半个小镇,清晰地传到结界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