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停滞了七秒。
那柄足以抹消小镇存在的暗紫色巨矛,在距离青简头顶不足一尺的地方,凝固成冰冷的雕塑。矛尖上的邪恶光芒还在流动,但失去了所有动能,像被冻结在琥珀里的毒虫。
天空中的巨眼开始崩解。
从瞳孔中央——那个被时空奇点击中的点——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裂纹向外蔓延,吞噬虹膜,吞噬眼白,吞噬整个暗紫色的眼球结构。没有声音,没有爆炸,只是静默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碎裂成亿万片微小的光尘。
光尘没有消散,而是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庞大的、覆盖整个天空的漩涡。漩涡中心是纯粹的黑暗,黑暗深处传来某种机械的、卡壳的声响,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逻辑……悖论……检测……”
“删除指令……冲突……”
“目标:时空奇点……威胁等级:无限大……”
“执行……删除……错误……删除指令目标包含……删除指令自身……”
“重新解析……解析失败……”
“启动……安全模式……”
“冻结……所有进程……”
“倒计时:三百……宇宙年……”
“备份……程序……将在倒计时结束后……重启……”
断断续续的信息流从漩涡中泄露出来,不是语言,是直接作用于宇宙法则的宣告。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像星辰坠落,压在所有人心头。
然后,漩涡开始收缩。
从覆盖天空,到笼罩小镇,到缩小至院子大小,最后凝成一点刺目的白光,“噗”一声,消失了。
连同所有暗紫色雾气,连同那只眼睛曾经存在的一切痕迹。
天空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湛蓝,清澈,有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早点铺的招牌上,照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脸上。
仿佛刚才那场灭顶之灾,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
但满地的狼藉证明那不是梦。
---
青简倒下了。
在时空奇点剥离、巨矛消散的瞬间,他像被抽掉所有骨头般软倒在地。苏韵和小容冲过去扶他,却被他身体的重量带得一个踉跄——他轻得惊人,像一具空壳。
秦蒹葭扑到他身边,颤抖的手探向他的鼻息。
微弱,但还在。
她解开他胸前的衣襟,想检查伤口,却愣住了。
心口处,本该有星尘流光流转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淡淡的、银灰色的印记,像胎记,又像某种愈合后的疤痕。没有光,没有能量波动,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睛闭着,眼睑下的眼球也不再有任何异色——没有暗金,没有灰白,只是普通人闭眼时的模样。
秦蒹葭轻轻掀开他的右眼。
瞳孔是正常的深褐色。
她再掀开左眼。
也是深褐色。
星尘流光彻底消失了。
洛青舟和林简的融合……解除了吗?
“青简……”她轻声唤他。
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很浅,很慢,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皮肤苍白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那些血管也比常人细得多,像随时会断裂的丝线。
时砂走过来,银眸凝视青简的身体——她的银发已经全白,连睫毛都成了银色,整个人像一尊时间雕刻的冰像。
“时空奇点剥离……抽走了他所有的‘特殊’。”她声音沙哑,“星尘之力,融合意识,时间回溯的记忆残留,空间锚点的链接……全部没了。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普通?”秦蒹葭抬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可他看起来……”
“油尽灯枯。”时砂坦承,“剥离过程消耗了他九成以上的生命本源。即使活下来,余生也会极度虚弱。需要精心调养,不能劳累,不能激动,不能受伤……就像一个瓷器,轻轻一碰就会碎。”
秦蒹葭的眼泪砸在青简脸上。
他毫无知觉。
“能……活多久?”她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时砂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好好照顾的话……也许十年。”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天。
刚才在意识囚室里,青简笑着说“十年,每一天都可以这么平凡温暖”时,秦蒹葭还以为那只是安慰的话。
现在才知道,那是预言。
是他用全部力量换来的,最后的、短暂的平凡。
---
背断剑的客人第一个倒下。
他维持着插剑的姿势,像一尊雕塑。但当危机解除的瞬间,那柄已经碎成粉末的断剑彻底消散,他摇晃了一下,单膝跪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血液里混着暗紫色的光点——是刚才抵挡雾气侵蚀时,侵入他体内的污染。
“老伯!”花蕊小女孩跑过去想扶他。
妈妈拉住她:“别碰!那些光点会传染!”
但客人摆摆手,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没事……污染已经被……被抽走了大部分……死不了……”
话没说完,他又吐了一口血。
机械文明的夫妇瘫坐在地上,能量核心全部过载烧毁,他们的机械肢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丈夫苦笑着说:“这下……真的变成废铁了……”
妻子握住他的手:“废铁就废铁。能活着当废铁,总比死了当英雄好。”
半透明的水存在身体已经浑浊了九成,只剩一小块区域还保持着清澈。他缓慢地“爬”到井边——不是走,是像一滩真正的水那样流动——将自己浸入井水中。井水开始净化他体内的污染,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
小镇其他居民也各有损伤。
有人脸色苍白,有人头发瞬间花白,有人皮肤出现皱纹——那是生命能量被过度抽取的代价。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人后悔。
因为他们活下来了。
小镇保住了。
家还在。
---
两个时辰后,青简醒了。
他睁开眼睛时,眼神是茫然的。先是看了看屋顶的横梁,然后缓缓转头,看见守在床边的秦蒹葭。
“娘子……”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秦蒹葭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立刻擦掉,挤出一个笑容:“相公,你醒了。渴吗?要喝水吗?”
青简点点头。
秦蒹葭扶他坐起来——很轻,很小心,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将温水一点点喂到他唇边。他吞咽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顿几秒,像在适应“喝水”这个简单的动作。
喝完水,他靠在床头,闭眼休息了一会儿。
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一些。
“我们……赢了?”他问。
“嗯。”秦蒹葭点头,握住他的手,“清洁程序被冻结了。天空恢复了,雾气散了,眼睛消失了。小镇……保住了。”
青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曾经能磨豆浆、能写字、能握剑的手,此刻苍白瘦削,手背上青筋凸起,微微颤抖。
“我……”他迟疑地问,“我变成普通人了吗?”
秦蒹葭的心揪紧了。
她点头,轻声说:“嗯。星尘流光没了,融合解除了,时间回溯的记忆模糊了,空间链接断裂了。你现在……就是个普通人了。”
青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正的、释然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笑。
“真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终于……可以休息了。”
秦蒹葭怔住了。
她以为他会失落,会悲伤,会不甘——毕竟他曾经拥有那么多力量,背负那么大的责任。
可他没有。
他笑得那么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