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砂的银眸猛然收缩:
“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永久关闭清洁程序,需要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时间线,作为‘逻辑悖论燃料’,投入程序的核心。”银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条时间线里的一切——所有星球,所有文明,所有生命,所有记忆——都会被彻底抹消,从宇宙的存在记录中删除。”
他顿了顿,补充:
“而且,被牺牲的时间线,必须是一个‘高度发达的意识文明’时间线。因为只有这样的时间线,才能产生足够强大的逻辑悖论,彻底烧毁程序的底层代码。”
房间里陷入死寂。
秦蒹葭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牺牲一个完整的时间线……
那意味着多少生命?
多少文明?
多少像这个小院一样的“家”?
“你们……找到这样的时间线了吗?”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找到了。”银砾调出另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繁荣的星系。数万个星球上,文明蓬勃发展,生命形式多样,有机械生命,有能量生命,有碳基生命……他们和平共处,建立了庞大的星际联盟。
那个联盟的名字是……
“星海共同体。”银砾轻声说,“一个存在了七万年的、高度发达的、从未爆发过大规模战争的和平文明。他们的人口总数超过万亿,他们的艺术、科学、哲学成就,是这个宇宙最璀璨的珍宝之一。”
“而你们要牺牲他们?”时砂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愤怒的颤抖。
“不是‘要’。”银砾摇头,“是‘可以选择’。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提供那个时间线的坐标,以及将其献祭的方法。那么,三百年后,清洁程序将永久关闭,这个宇宙所有现存文明——包括你们这个小镇——都将安全。”
“那星海共同体呢?”
“他们会消失。”银砾直视秦蒹葭的眼睛,“就像从未存在过。没有记忆,没有痕迹,没有哀悼。甚至他们的存在本身,都会被从时间线上擦除,连‘曾经存在’这个事实,都不会被任何人记得。”
他顿了顿:
“除了做出选择的人——你们。你们会记得,自己用一万亿条命,换了整个宇宙的安全。”
---
秦蒹葭冲出了房间。
她跑到院子里,扶着桃树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一万亿条命。
一万亿个活生生的存在。
一万亿个像小容一样会笑的孩子,像苏韵一样会照顾人的姐姐,像青简一样会温柔看人的相公。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在自己的时间线上,过着平凡或辉煌的生活,爱着,恨着,希望着,恐惧着。
而现在,有人要把他们的存在,像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彻底抹去。
只为换取“这边”的安全。
“这边”……
她抬起头,看向躺椅上的青简。
他睡着了,阳光在他脸上跳跃,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么安静,那么脆弱,那么……珍贵。
如果选择牺牲星海共同体,他就能活下来。
活很久很久,活到自然老去,活到看见小容长大,活到和她一起白头。
而代价是,一万亿个“他”,一万亿个“她”,一万亿个珍贵的生命,无声无息地消失。
“怎么选?”她喃喃自语,“相公,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青简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梦话。
秦蒹葭凑近去听。
很轻,很模糊,但她听清了。
他说:
“……要一起……活……”
不是“我要活”。
是“要一起活”。
秦蒹葭的眼泪砸在他脸上。
她懂了。
她的相公,即使是在梦里,即使虚弱得随时可能死去,他想的也不是自己活下去,而是“一起”。
一起活着,一起面对,一起承担。
哪怕那意味着更艰难的路,更渺茫的希望。
她擦掉眼泪,走回房间。
时砂和银砾还在等她。
“我拒绝。”秦蒹葭站得笔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不会用一万亿条命,换我们活下去。那样活下去的每一天,我都会听见他们的哭声——即使他们从未存在过,但我知道,我知道。”
银砾看着她,淡银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像是……欣慰。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轻声说,“所以我带来了第二个选择。”
他调出晶石板上的第三个画面。
那是一个复杂的能量结构图——和《星尘源流考》第七页的“四源归一本阵”,有七分相似,但更复杂,更精妙。
“这是编织者文明留下的最后遗产——‘存在重构协议’。”银砾说,“它的原理,是用一个‘时间线奇点’作为核心,暂时模拟出一条完整的、虚假的时间线,欺骗清洁程序,让它误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删除所有高度意识文明’的任务,从而启动自我删除程序。”
秦蒹葭的心脏猛地一跳:
“时间线奇点?”
“对。”银砾点头,“一个能短暂扰动整条时间线的异常点。它不需要牺牲真实的时间线,只需要……消耗一个‘时间线级别的存在’的全部力量。”
他顿了顿,看向院子里的青简:
“比如,一个曾经承载过星尘、融合过双重意识、经历过时间回溯、并且参与过冻结清洁程序的……特殊存在。”
秦蒹葭的脸色瞬间苍白。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银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如果青简愿意,他可以用自己残余的所有力量——包括他即将消逝的生命——作为燃料,点燃‘时间线奇点’,制造一条虚假的时间线,骗过清洁程序。”
“那之后呢?他会怎么样?”
“他会彻底消失。”银砾坦承,“不是死亡,是‘从未存在过’。他的所有痕迹会被抹除,所有人的记忆里不会有他,时间线上不会有他。就像……他从未出生过,从未遇到过你,从未成为洛青舟,也从未成为林简。”
秦蒹葭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时砂扶住她,银眸冰冷地盯着银砾:
“这就是你所谓的‘选择’?要么牺牲一万亿陌生人,要么牺牲青简?”
“不。”银砾摇头,“还有第三个选项——什么都不做,等三百年后清洁程序重启,大家一起死。”
他收起晶石板,站起来: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会再来。无论你们选择哪一个,我都会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秦蒹葭一眼:
“顺便说一句,你正在准备的四源归一本阵,成功的概率不到1%。即使成功,也只能为青简续命三十年。而且阵法的反噬,会让你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承受和他一样的痛苦。”
“我知道。”秦蒹葭说。
“那么,好好考虑吧。”银砾推门离开,“是选择渺茫的希望,还是选择……确定的牺牲。”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秦蒹葭和时砂。
以及窗外,青简安静的睡颜。
---
那天晚上,秦蒹葭没有睡。
她坐在青简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青简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她通红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娘子,你怎么哭了一夜?”
秦蒹葭摇头:“没哭。就是……做了个噩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不见了。”她轻声说,“我到处找,都找不到。”
青简伸出虚弱的手,擦掉她眼角的泪:
“傻瓜,我不是在这里吗?”
“嗯。”秦蒹葭点头,把脸埋进他掌心,“相公,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这个世界之间做选择,你会选什么?”
青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我会选你。”
“即使那意味着……很多很多人会死?”
“即使那意味着,整个世界都会毁灭。”青简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因为对我而言,这个世界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有你在。如果你不在了,世界再大,再美好,也和我无关。”
秦蒹葭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明白了。
她的相公,从来都不是英雄,不是救世主。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爱着她的男人。
所以他选她。
而她……
她低头,吻了吻他的手背:
“我也选你。”
“但我的‘你’,是这个完整的你——是爱我的你,也是爱这个世界的你,是温柔的你,也是勇敢的你。所以,我不会让你做选择。”
她抬头,看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会找到第三条路。一条让你活下来,也让星海共同体活下来,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路。”
青简怔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的娘子,果然最厉害了。”
“那当然。”秦蒹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天亮了,我给你煮面去。今天加三份葱花,庆祝我们找到新目标。”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她擦掉了。
因为从现在起,她不能再哭了。
她要去战斗。
为了她的相公,为了这个小镇,也为了那一万亿个素未谋面、却同样珍贵的生命。
她要找到第三条路。
即使那看起来,比登天还难。
---
下章预告:
秦蒹葭开始疯狂研究“存在重构协议”,发现关键缺失——需要一个能同时承载四条时间线的“时间织者”。时砂承认,她的银眸就是时间织者的标志,但她的力量不足以支撑协议。唯一的办法是找到编织者文明留下的“时间织机”。银砾提供了织机坐标:在归墟之眼最深处,虚无之渊的边缘。要拿到它,必须穿过正在冻结的清洁程序核心。而青简的身体,已经等不到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