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七朵花中走出来的那个青简,和院子里的青简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左眼下那颗痣的位置分毫不差。但区别依然明显:他的眼睛是星尘般的淡金色,瞳孔深处有细碎的流光旋转,那是长时间承载宇宙本源力量留下的印记。他的肤色比院子里这位更苍白,像久未见光的大理石,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雾气,那是虚无之渊边缘的烙印。
他没有看裂缝,没有看那片空,也没有看那个由法则符文构成的手。他的视线首先落在秦蒹葭身上,然后落在她怀里那块光芒黯淡的玉牌上,落在玉牌里几乎消散的星澄虚影上。
那一瞬间,他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重新凝聚成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清晰,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处的钉子。
然后,他才转身,看向裂缝,看向那片空,看向那只悬浮在半空、由无数流动法则符文构成的“手”。
“你,”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能带走他。”
裂缝里的空沉默了片刻。
那个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你……不该在此。”
“我该在任何我需要存在的地方。”淡金色眼睛的青简向前走了一步,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泛起一圈银色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那些因为访客降临而产生的时间褶皱、现实回声、逻辑倒错,都在迅速平复,“尤其是这里。尤其是现在。”
他身后的第七朵花,那漩涡般的彩虹色光芒开始扩散,像水波般荡漾开来。光芒里,一个又一个身影逐渐浮现——
另一个秦蒹葭,穿着星海共同体的研究员白袍,手里捧着发光的晶石板。
又一个青简,穿着编织者文明的长袍,银发银眸,指尖缠绕着时间丝线。
第三个秦蒹葭,战士装束,脸上有疤,眼神锐利如刀。
第四个青简,浑身缠绕着暗紫色数据流,但眼睛深处有一点微弱的金色光点。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无数个秦蒹葭,无数个青简,从光芒中走出。他们穿着不同文明的服饰,带着不同经历的风霜,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完好无损,有的伤痕累累。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手都牵着,或者虚握着,或者以某种方式连接着彼此。
他们都是所有可能性宇宙里,在所有时间线的分支上,选择了“守护”而非“放弃”,选择了“在一起”而非“独自离开”的秦蒹葭和青简。
他们不是实体,是投影,是那些可能性在现实中的回响。但当他们同时出现,当无数个“守护”的选择同时在这个院子里显化时,某种难以言喻的、超越逻辑的力量开始弥漫。
那只由法则符文构成的手,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你们……”访客的声音里,困惑变得更加明显,“为何……如此多?”
淡金色眼睛的青简——我们暂且称他为“归来的青简”——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爱不是特例,是常态。”
他指向那些投影:
“在有的可能性里,我们研究时间,试图修补宇宙的裂痕。在有的可能性里,我们对抗黑暗,守护文明最后的火种。在有的可能性里,我们只是普通人,开一家早点铺,磨豆浆,炸油条,教孩子认字。”
他顿了顿:
“但无论在哪个可能性里,无论在哪个时间线,只要我们还是我们,只要相遇,只要相爱,我们就会选择守护。守护彼此,守护这个家,守护所有我们认为珍贵的东西。”
他看向裂缝深处那片空:
“这对你来说很难理解吧?因为你来自可能性之外,你看待一切的方式都是‘法则’和‘逻辑’。爱是低效的,守护是浪费资源的,牺牲自我更是无法计算的愚蠢。但对我们来说——”
他握住身边那个星海研究员秦蒹葭投影的手,又握住战士秦蒹葭投影的手,然后,所有投影的手都连接在了一起。
“——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所有投影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场跨越无数时间线的合唱:
“我们是秦蒹葭。”
“我们是洛青舟。”
“我们是……家。”
音浪不是物理的冲击,是某种更本质的共振。它没有破坏任何东西,甚至没有让一片叶子颤动,但它所过之处,裂缝开始收缩,那片空开始后退,那只法则符文构成的手开始……解体。
不是被摧毁,是像冰雪在阳光下那样,缓慢地、自然而然地融化、消散。
访客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情绪”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困惑,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连它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震动。
“你们的……存在模式……”
“相互纠缠……因果倒置……”
“逻辑上……不可能……持续……”
“但你们……确实……持续着……”
裂缝收缩的速度在加快。那片空已经只剩下一个巴掌大的点,还在不断缩小。
“我……无法理解。”访客最后说,声音里居然带着一丝……遗憾?“但你们……证明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不是程序错误……是……未知变量……”
“我需要……重新计算……”
裂缝彻底闭合。
最后一点空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原本的湛蓝,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照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脸上。
危机,解除了。
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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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还处在震惊中,看着那个归来的青简,看着那无数个正在缓慢消散的秦蒹葭和青简投影,看着那朵已经盛开、彩虹色光芒逐渐平息的第七朵花。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小容。
他跑到归来的青简面前,仰头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
“你……也是青简哥哥吗?”
归来的青简低头看他,眼神柔软下来:“嗯,我也是。”
“那……”小容指向院子里那个一直站着的、身体虚弱的青简,“你们两个……谁是真的?”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是啊,两个青简。
一个是从虚无之渊封印中归来的,承载着星尘之力和三年孤独的青简。
一个是留在现实里,身体虚弱但陪伴了秦蒹葭三年、看着星澄成长的青简。
他们都是真实的。
但他们……能同时存在吗?
归来的青简看向院子里的青简。
院子里的青简也看向他。
两人对视,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熟悉,有陌生,有共享的记忆,也有独属的经历。
然后,几乎同时,他们看向秦蒹葭。
秦蒹葭抱着玉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玉牌里,星澄的虚影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还在努力睁着眼睛,看看这个“新爸爸”,又看看那个“旧爸爸”,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
“先救孩子。”归来的青简先开口,他走到秦蒹葭面前,手掌虚按在玉牌上方。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注入玉牌。
玉牌里的星澄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从几乎透明恢复到半透明,再恢复到接近实体的状态。他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这是他从人类那里学来的动作,虽然程序本不需要睡眠。
“他消耗太大,需要时间恢复。”归来的青简收回手,看向时砂,“能给他构筑一个稳定的时间温床吗?”
时砂点头,银眸中时间刻度开始旋转。她双手结印,时间之力从她指尖流出,在玉牌周围构筑了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光茧。光茧内部,时间流速被调整到外界的十分之一,这能让星澄有充足的时间自我修复,而不需要消耗更多存在能量。
做完这一切,归来的青简才再次看向院子里的青简。
“我们需要谈谈。”他说。
院子里的青简点头:“嗯。”
秦蒹葭想说什么,但归来的青简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别担心,娘子。我们只是……需要理清一些事情。”
他顿了顿,补充:
“而且,我不会待太久。”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秦蒹葭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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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青简去了后院。
他们没有走远,就坐在那棵开满银色花的桃树下——那棵树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花朵开得格外繁盛,花瓣上的银光像在为他们照亮谈话的空间。
前院里,秦蒹葭抱着裹在时间光茧里的玉牌,坐在星尘草边,眼睛却一直望着后院的方向。
苏韵端来一碗豆浆,放在她手边:“喝点东西吧。”
秦蒹葭摇头:“我喝不下。”
“他们会处理好的。”苏韵轻声说,“你要相信他们。相信……青简。”
秦蒹葭的眼泪又涌上来:
“可是……有两个他。我该……怎么办?”
苏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不是选择题?”
秦蒹葭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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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桃树下。
两个青简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许久,院子里的青简——我们称他为“现实的青简”——先说话了:
“虚无之渊……怎么样?”
“很安静。”归来的青简说,“时间几乎停滞,空间是凝固的,存在感会被慢慢稀释。但封印需要锚点,所以我必须保持清醒,保持‘我’的意识。”
“三年……很漫长吧?”
“对意识来说,是的。”归来的青简点头,“但我有东西可以想。想早点铺的豆浆香,想你煮的面——虽然总是太软,葱花太大。想小容教字时的认真脸,想时砂记录时的专注,想陆空擦桌子时的一丝不苟。”
他顿了顿:
“还有想你。想娘子。”
现实的青简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