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图书馆的幻境吞没意识时,洛青舟感到的不是坠落,而是溶解。
仿佛他存在的每一层记忆、每一种感知,都被拆解成独立的细线,然后重新编织进另一段时空的织布机中。当视野重新凝聚时,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和……母亲微弱的咳嗽声。
十岁。
青石板路的小镇深夜。
他的家——那座木结构的二层小楼——正在熊熊燃烧。火焰舔舐着夜空,将半个街道映照成跳动的橘红色。邻居们提着水桶惊慌失措地奔跑,水泼在火焰上只激起更浓的白烟。
年幼的洛青舟就站在街对面,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手里紧紧攥着出门时随手抓到的布偶——那是母亲缝制的,已经脏兮兮的小熊。
上一次,他站在这里,看着火焰越烧越旺,听着母亲最后的咳嗽声渐渐微弱,然后……转身逃进了黑暗的小巷。恐惧战胜了一切。他跑啊跑,直到再也看不见火光,听不见呼喊,最后蜷缩在镇外废弃的土地庙里,等到天亮时,家已成灰烬,母亲已无尸骨。
这一次,三十岁的灵魂装在十岁的躯壳里。
洛青舟低头看着自己稚嫩的双手。心火在胸腔中沉睡——这具身体还未觉醒。但他拥有的是三十年的人生经验、无数次生死搏杀磨砺出的意志,以及……一个此刻必须做出的选择。
“舟舟!快离开那里!”邻居张大爷看见他,嘶声大喊,“你娘她……救不了了!”
救不了?
洛青舟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窗户。火焰已经封住了楼梯,浓烟从窗缝涌出。但在烟与火的间隙,他看见了——不是母亲无助的身影,而是两个模糊的影子在屋内对峙。
其中一个轮廓,散发着微弱的、但绝非凡人的能量波动。
“清理者……”洛青舟喃喃道。
记忆碎片在这一刻拼合。埃忒尔创造他时,为了避开“圣约之庭”的监测,将他伪装成自然孕育的普通人类婴儿,植入小镇一对平凡夫妇家中。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作为“容器”,他的成长必然伴随异常。为了防止这些异常被圣约发现,埃忒尔安排了“清理者”,定期抹除他生活轨迹中可能引起怀疑的部分。
这场火灾,不是意外。
是清理程序的一部分。
母亲不是死于火灾,而是因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如果我现在冲进去,”洛青舟的思维以惊人的速度运转,“救下母亲的可能性有三成。但暴露的风险是百分之百——清理者会立刻识别出我这个‘容器’的异常觉醒,上报埃忒尔。埃忒尔会怎么做?”
他想起埃忒尔在裂缝中最后的话语:
“你是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大的风险。如果必须在‘暴露’和‘毁灭’之间选择,我会选择后者。”
提前暴露,意味着他可能活不到成年。埃忒尔会启动紧急协议,将他这个“风险变量”抹除,等待下一个容器的孕育。
但不冲进去……
母亲会死。
那个会在寒冬夜里为他掖好被角、会在清晨磨豆浆时哼着不成调的歌、会在他摔倒时一边责怪一边温柔包扎的女人,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场“意外”中,连死亡的真实原因都被火焰和谎言掩盖。
幻境在等待他的选择。
他能感觉到,整个场景都处于某种紧绷的临界状态——火焰燃烧的速度、邻居呼喊的节奏、甚至风吹过街道的角度,都在等他迈出那一步。
洛青舟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没有冲向燃烧的房屋。
而是转身,跑向街道另一端的井台。
“张大爷!”他大喊,声音稚嫩却异常清晰,“帮我打水!全部打上来!”
张大爷愣住了:“什么?可是你娘她——”
“听我的!”洛青舟跳上井台,用力摇动轱辘,“打水!浇在隔壁李婶家的屋顶上!快!”
他的指令迅速而准确,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几个邻居被他异常冷静的态度震慑,下意识地听从指挥,一桶桶井水泼向与洛家相邻的李婶家屋顶——那是上风口。
同时,洛青舟从井台跳下,跑到燃烧房屋的后墙。那里堆着废弃的砖石。他吃力地搬起一块砖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二楼那扇没有着火的后窗。
砰!
玻璃碎裂。
浓烟从破口涌出,但也露出了屋内的景象。
街道上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二楼房间里,除了蜷缩在角落、意识模糊的洛母,还有一个全身笼罩在暗灰色光晕中的身影。那身影手中握着一把由纯粹“信息消除力场”构成的匕首,正缓缓走向洛母。
“那、那是什么?!”有人尖叫。
暗影身影猛然转头,无形的目光穿透火焰与烟雾,锁定在洛青舟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洛青舟感到一股冰冷的数据流扫过自己。清理者在识别、在分析、在确认——
“异常变量。容器过早觉醒。威胁等级:高。启动紧急清除程序。”
暗影放弃了洛母,化作一道灰光,穿透火焰与墙壁,直扑洛青舟!
但洛青舟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后退,同时大喊:“张大爷!水桶!”
一桶刚刚打上来的、冰冷的井水,被张大爷下意识地泼向扑来的灰影。
水对清理者当然无效。
但足够了——
灰影为了闪避这毫无威胁的一泼,动作出现了0.3秒的迟滞。
而这0.3秒,洛青舟已经躲到了井台后的石磨后面。他蹲下身,用稚嫩的手指,在地上快速画出一个图形。
不是符文,不是阵法。
是一个坐标。
埃忒尔在创造他时,在他的潜意识深处埋藏了数个紧急联络坐标。这些坐标只有在极端情况下、当他面临生命危险且意识高度集中时才会浮现。而此刻,在清理者的死亡威胁下,在幻境与现实交织的恍惚中,那个坐标如同黑暗中的灯塔,骤然亮起。
洛青舟用尽力气,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坐标中心。
嗡——
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
扑向他的灰影突然僵在半空,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
“坐标……确认……容器编号零七三……紧急协议……”灰影发出断断续续的机械音,“判断:容器已产生不可逆异常。请求指——”
话音未落。
灰影无声地解体,化作无数暗灰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清理者,被远程强制卸载了。
但代价是……
洛青舟感到胸腔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剥离了。他低头,看见自己心口的位置,浮现出一个淡淡的、正在缓缓褪去的金色印记——那是埃忒尔设置的“保护锁”。印记消失,意味着他从此失去了创造者的暗中庇护,完全暴露在宇宙法则的审视之下。
同时,火焰中的房屋突然发出巨大的爆裂声——二楼的梁柱倒塌了。
“娘——!”洛青舟终于喊出了那个字。
但这一次,他没有冲进去。
因为他看见,几个邻居已经趁着刚才的混乱,架起梯子,从后窗破口处将昏迷的母亲救了出来。虽然烧伤严重,但还活着。
火势在上风口被井水延缓,没有蔓延到邻居家。赶来的镇民越来越多,灭火的效率提升。半个时辰后,火焰被扑灭。
房屋烧毁了三分之二,但主体结构还在。
母亲被抬到临时搭建的草棚里,郎中正在处理伤口。
洛青舟站在草棚外,看着这一切。
他改变了选择,也改变了结局。
母亲活了下来。
但清理者被消灭前发出的最后信号,一定已经传达到了某个地方。埃忒尔现在知道,他这个容器“失控”了。
而更深远的影响是……
洛青舟抬头看向小镇的夜空。在普通人看不见的维度,他感觉到了一种注视。来自更高层次的存在,来自宇宙规则本身的扫描。保护锁消失后,他就像一个突然亮起的灯塔,在信息的海洋中无比醒目。
“这就是代价。”他轻声自语。
幻境开始波动、褪色。
管理员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平静而残酷:
“选择救母亲,暴露自身,失去创造者庇护,提前引来更高级别的关注。你改变了母亲的死亡,但也将自己置于更大的危险之中。这个选择,你认为值得吗?”
洛青舟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让幻境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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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苏韵的幻境。
光阴剑宗的剑冢。
不是她记忆中那个被鲜血染红的覆灭之日,而是……覆灭前三个时辰。
夕阳西下,剑冢的无数残剑插在血色土壤中,反射着最后的余晖。远处,宗门主殿的钟声刚刚敲响晚课的信号,悠长而肃穆。
苏韵站在剑冢边缘,手中握着一把普通的制式长剑。她穿着亲传弟子的白衣,袖口绣着代表“光阴”流线的银色纹路。这具身体二十岁,刚刚突破第三境“时痕”,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上一次,她站在这里,决定留下与宗门共存亡。那一战,她斩杀十七名入侵者,最终力竭,被师父用最后的力量传送到千里之外,醒来时宗门已灭,师父与同门尽殁。
这一次,她带着三十年后的灵魂回归。
“苏师姐!”一个年轻的师弟气喘吁吁地跑来,“师父让你去‘时之阁’,说有要事吩咐!”
时之阁。
苏韵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师父会在阁中将宗门最高传承“光阴真解”的核心剑印交给她,然后命令她带着传承逃离,为剑宗保留火种。
而上一次,她拒绝了。
“带路。”苏韵的声音异常平静。
时之阁位于剑宗后山禁地,是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八角塔楼。塔身由透明的时晶构成,内部流淌着凝固的光阴长河影像。
苏韵踏入阁中时,师父——光阴剑主秦时月——正背对着她,仰头凝视着塔顶那柄悬浮的“时之钥”。那是一件镇宗神器,也是开启光阴真解最终奥义的钥匙。
“韵儿,”秦时月没有回头,声音苍老而疲惫,“你来了。”
“师父。”苏韵躬身行礼,目光却迅速扫过阁内——除了师父,还有三个人。
大师兄陆无痕,二师姐柳如烟,以及……四长老周玄通。
周玄通。苏韵的指甲掐进掌心。
上一次,宗门覆灭后,她流亡百年,才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发现真相:导致护宗大阵在关键时刻失效、放敌人长驱直入的内奸,正是这位看似德高望重、主管阵法维护的四长老。
但此刻的周玄通,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朝苏韵点了点头。
“人都齐了。”秦时月转身。这位以剑意冻结光阴的老者,此刻眼中满是血丝,显然已经数日未眠,“我长话短说。三个时辰后,真知会联合七大邪宗,将围攻我光阴剑宗。护宗大阵……撑不过一夜。”
阁内一片死寂。
陆无痕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师父!那我们便死战到底——”
“战?当然要战。”秦时月打断他,“但剑宗传承不能断绝。韵儿,”他看向苏韵,“你是宗门千年来光阴剑意契合度最高的弟子。我现在将‘光阴真解’的核心剑印传给你,你要立刻带着它离开,前往极东之地的‘时光秘境’,在那里修炼百年,待修为大成,再回来重建剑宗。”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枚由无数细密时光符文构成的银色光印。
苏韵看着那枚光印,又看了看周玄通。
她记得,上一世师父也是这样说的。而她当时热血上涌,当场跪下,说“弟子誓与宗门共存亡”,拒绝带着传承逃走。师父最终叹息一声,将剑印交给了大师兄陆无痕——而陆无痕在突围途中被周玄通暗算,剑印落入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