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子怔了怔,随即了然。以金姐的性子,认准了的事向来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今说出“错了”二字,怕是伤得不轻。他轻声问:“可换作当时,你还是会尽力的,对不对?”
金姐没答,只是扯了扯嘴角。
“那大哥现在怎么样?”林公子又问。
“死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是风一吹就散,“他追求的那些……终究还是看不到希望。”
她说话时望着远处的江面,江风撩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额角一道浅浅的旧疤。那神情像是在追忆,又像是在与什么做最后的告别。
半晌,她别过脸去,抬手拭了拭眼角,动作很快,快到让人几乎察觉不到。
“好了,赶紧上船。”她转过身来,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爽利,“上面有人接应,放心吧,交给我安排。”
她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去拿一万银票来,要粤省通用的。”
又转向林公子,将帖子递过去,叮嘱道:“钱我就不收了,给你兄弟到粤省用。规矩也告诉他一声,以后沪市不能来,来了就是不给面子,要被下血书追杀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码头的风将她的话吹散在夜色里,却吹不散那份江湖人的情义与规矩。
没有叙旧,没有多余的话。金姐麻利地安排完,转身便走,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多留一刻就会心软。
她要和过去告别,要忘了所有人。
革命?不可能了。
谁都知道洪门当年是反清的,可如今这青帮呢?没了旗帜,没了信仰,连个像样的目标都寻不见。除了挣钱,除了争地盘,他们还剩下什么?
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她的背影渐渐融进十六铺的暗色里,瘦削,挺直,像一把收进鞘中的刀。
林公子站在码头上,目送那一道背影远去,直到被夜色彻底吞没,才缓缓收回目光。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凉意。他怔怔地立了片刻,转过身来,声音有些低哑:“鬼手,你留下。”
“帮丹丹把欠的情还了。”他顿了顿,“我不能让她蹚这浑水。”
被唤作鬼手的男子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淡笑:“好,我去一趟杜公馆。我这手艺,也就赌场能派上用场了,正好。”
他垂下眼,似在思量什么,片刻后又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向林公子,欲言又止。
“跟我说句实话。”鬼手的声音放低了些,“你是不是来之前就算好了?为什么身手好的都没带,偏偏带了我?”
林公子没有答话,他转过身去,面向黑沉沉的江水。远处有几星渔火,明明灭灭,像是悬在夜色里的孤灯。他就那样站着,一言不发,任凭江风吹动衣襟,吹乱额前的碎发。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鬼手终于走了。
很久很久,林公子才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不知是说给江水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做事……总归要代价的。”
码头上重归寂静,唯有江水拍岸,一声一声,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