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城的军器坊坐落在城西的一片开阔地上，四面用夯土筑起高墙，墙头上插着写有“靖”字的杏黄旗，风一吹，旗角猎猎作响，与坊内此起彼伏的锤击声交织在一起，成了龟兹城最具气势的晨曲。

卯时刚过，天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军器坊的炉火已经烧得通红。十几座熔炉一字排开，炉膛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将半空中的晨雾都熏出了暖融融的橘红色。铁匠们赤着上身，腰间系着粗布围裙，手里的铁锤抡得虎虎生风，每一次落下，都砸在烧得赤红的铁块上，溅起一串火星，落在地上，转瞬即逝，像极了大漠里转瞬即逝的流萤。

萧廷煜是踩着晨露走进军器坊的。他今日没穿铠甲，只着了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坊里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铁屑与炭火的气息，他却浑不在意，径直走到最中间的一座熔炉前，蹲下身，看着掌锤的老师傅将一块西域精铁放进炭火里，翻来覆去地烤着。

那精铁是于阗国进贡的，色泽乌黑发亮，质地比中原的熟铁要坚硬数倍，却也更难锻造。老师傅姓王，是当年跟着萧承祥镇守西域的老匠人，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子，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锤而显得格外粗大。他见萧廷煜蹲在一旁，便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火熏黄的牙齿：“将军今日来得早啊。”

“王叔，这批陌刀锻造得如何了？”萧廷煜的目光落在熔炉旁的一排半成品上，那些刀坯已经初具雏形，刀刃处隐隐泛着寒光。

王师傅将铁钳伸进熔炉，夹起那块烧得赤红的精铁，放在铁砧上，沉声道：“回将军，西域的精铁是好东西，就是太硬了，得反复锻打，把里面的杂质都打出来，不然做成的刀，砍不了几下就会崩口。”

说话间，旁边的年轻铁匠已经抡起了大锤，“哐当”一声砸在精铁上，震得铁砧都微微发颤。王师傅则握着小锤，在精铁上轻轻敲击着，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铁坯的纹理处，像是在给这块铁“正骨”。

萧廷煜看得入了神。他想起皇祖父萧景渊曾经说过，锻造兵器，就像打磨人心，只有经过千锤百炼，才能变得坚不可摧。当年皇祖父在甘州战场上用过的那把长枪，就是王师傅的父亲亲手锻造的，枪杆上刻着“靖安”二字，如今还供奉在京城的武庙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块精铁终于被锻打成了一把长刀的模样。王师傅将它放进冷水里，“滋啦”一声，腾起一阵白雾，待雾气散去，他将长刀捞出来，用粗布擦去上面的水珠，递给萧廷煜：“将军，您试试。”

萧廷煜接过长刀，入手沉甸甸的。刀身狭长，刀刃锋利，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光，那是精铁经过千锤百炼后独有的色泽。他掂了掂重量，约莫有二十斤重，若是骑兵在冲锋时挥舞，怕是会有些吃力。

他站起身，走到坊外的空地上，那里竖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猛地挥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木桩竟被拦腰斩断，切口处平整如镜，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好刀！”周围的铁匠们都欢呼起来。

萧廷煜却皱起了眉头。他抚摸着刀背，那里厚实而沉重，确实能增加劈砍的威力，可对于骑兵来说，过重的兵器会影响出刀的速度，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慢上一瞬，就可能丧命。

“王叔，这刀的威力是够了，”他转过身，将刀递给王师傅，语气里带着一丝沉吟，“但刀身太重，骑兵冲锋时，怕是难以驾驭。你看，能不能在刀背处镂空减重？”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刀背上比划着：“沿着刀背的纹理，凿出几条浅槽，既不会影响刀刃的强度，又能减轻重量。还有，刀柄的长度也得调整一下，再加长三寸，这样双手握刀时，会更稳。”

王师傅接过刀，仔细端详着，又照着萧廷煜的话比划了几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将军说得是！老奴怎么就没想到呢？这样一改，这陌刀既能劈砍，又能突刺，骑兵用着，肯定顺手！”

他说着，就要转身回坊里去修改，却被萧廷煜叫住了：“王叔，别急。还有一点，刀刃的弧度也要调整，再弯上半寸，这样砍向敌人时，更容易划破铠甲。”

“好！好！都听将军的！”王师傅笑得合不拢嘴，捧着刀，脚步匆匆地回了熔炉旁，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镂空减重，加长刀柄，调整弧度……将军真是心思缜密啊！”

萧廷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浅笑。他知道，一把好的兵器，不仅能提升军队的战斗力，更能让士兵们在战场上多一分生机。皇祖母李燕儿说过，兵器是用来止戈的，不是用来征伐的。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兵器，成为守护西域百姓的屏障。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坊外传来，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莲香，驱散了坊里的烟火气。萧廷煜回头望去，只见宋知夏提着一个食盒，正快步向他走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淡粉色的桃花，随着脚步轻轻摇曳。乌黑的长发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走得急了，裙摆上还沾着些许尘土，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清丽。

“廷煜！”宋知夏走到他面前，喘着气，将食盒递给他，“我给你带了莲子羹，刚熬好的，还热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