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延元年的冬月,皇城的雪意未消,宁寿宫的暖阁里却始终暖意融融。银丝炭烧得通红,铜炉里煨着上好的祁门红茶,水汽氤氲间,茶香混着淡淡的檀香,在空气中缓缓散开,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静谧温馨。
李燕儿斜倚在铺着貂皮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刚送来的《大靖风物志》,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那些描绘着大靖各地盛景的文字上,眉眼间满是柔和。这卷风物志是翰林院的学士们历时三年编撰的,上至皇城的宫阙楼宇,下至江南的水乡古镇,北至草原的牧歌风光,南至海疆的渔火帆影,皆一一收录,字里行间,尽是大靖的盛世繁华。
萧景渊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握着一把紫檀木梳,正慢条斯理地为李燕儿梳理着头发。他的动作极轻,指腹温柔地划过她的发丝,避开鬓边的银丝,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头依旧乌黑的长发梳顺,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再插上一支羊脂玉簪,动作娴熟而温柔,数十年的相伴,早已让这些琐碎的小事刻进了骨子里。
“这翰林院的学士们倒有几分心思,把大靖的山水风物写得这般细致。”李燕儿合上书卷,靠在萧景渊的肩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感慨,“你看这江南的桑蚕坊,十年前还是零星几户,如今竟已成了连片的作坊,丝织品远销波斯、罗马,还有这海疆的泉州港,帆樯林立,万商云集,想当年,我初提开海禁时,多少人跳出来反对,说什么‘海疆凶险,易引外患’,如今再看,倒是打了那些人的脸。”
萧景渊放下木梳,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声音低沉而温柔:“那是因为我的燕儿目光长远,看得比旁人远上十年、二十年。那时候朝堂上的老臣们守着旧规,墨守成规,唯有你,敢想敢做,敢为天下先。开海禁、通丝路、建学院、推新政,哪一件不是顶着天大的压力,可你从来没有退缩过。”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她眼角的细纹,眼中满是疼惜与深情:“这些年,苦了你了。”
李燕儿摇了摇头,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相贴,彼此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来,暖了心脾:“不苦,一点都不苦。看着大靖从内忧外患走到如今的四海升平,看着百姓们从食不果腹到丰衣足食,看着孩子们一个个成才,守着这大靖的江山,守着你,我心里只有欢喜,哪有什么苦。”
正说着,福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躬身道:“太上皇,太皇太后,翰林院掌院学士送来一部《大靖起居注》,说是特意补录了太皇太后这些年为大靖所做的诸事,恳请太皇太后过目。”
李燕儿和萧景渊对视一眼,皆露出几分诧异。《大靖起居注》向来只记录帝王的言行举措,从未有过记录后宫女子的先例,更何况是她这个太皇太后。
萧景渊抬手道:“呈上来。”
福安捧着木匣子走到软榻旁,轻轻打开,里面放着一部装订精致的书卷,封面用烫金字体写着《大靖起居注·太皇太后卷》,字迹工整,装帧精美。
李燕儿伸手拿起书卷,指尖抚过烫金的字迹,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她缓缓翻开,里面的文字从她初入东宫开始写起,细细记录了她数十年来的所作所为:为萧景渊出谋划策,稳定朝局;提出屯田制,解决粮食危机;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开海禁,通海运;建丝路学院,促万邦交流;教百姓种红薯、玉米,解温饱之虞;制肥皂、造纸,改善民生……一桩桩,一件件,皆被详细记录,字里行间,满是敬重与推崇。
翻到最后一页,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亲笔题跋:“太皇太后李氏,慧质兰心,远见卓识,辅先帝定江山,佐今上创盛世,开海疆,通丝路,兴教育,惠民生,功在社稷,利在万民,大靖之盛世,离不开太皇太后之功,其德其行,当永载史册,为后世敬仰。”
李燕儿看着那些文字,眼眶微微发热,心中百感交集。她从一个异世来客,孤身一人来到这大靖,本只想安稳度日,却不料一步步走到如今,陪着萧景渊走过风风雨雨,为这大靖的江山付出了半生心血。她从未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被如此详细地记录下来,会被翰林院的学士们认可,会被载入这大靖的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