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名叫团子的食铁兽,如今已成了这院中一霸。
许是吃惯了那百里加急运来的柿子,这畜生的口味愈发刁钻,寻常竹笋竟有些不屑一顾,非得是沾了点蜜水的嫩尖才肯赏脸啃上一口。
徐妙锦这丫头手里拿着根芦苇杆,正逗得这黑白团子在地上打滚,憨态可掬之状,惹得廊下的谢夫人与赵敏掩唇轻笑。
这般岁月静好的欢快景致,若是让外头那帮如履薄冰的朝臣瞧见了,怕是要惊掉下巴。
徐景曜手里捏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池里撒,眼神却越过那嬉闹的庭院,落在了一个正躬身站在角门处的青衣小厮身上。
那小厮是北镇抚司的一名校尉乔装改扮,送来的并非公文,而是一张只有寥寥数语的字条。
字条上没写那个给相府马匹下药的幕后主使是谁,只写了一桩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琐事。
事关之前被徐达狠揍了一顿的涂节。
这人前日夜里在府中书房独坐至天明,且遣散了新纳的两房小妾,给了好大一笔遣散银子。
徐景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将那字条揉碎了,随手扔进鱼缸。
几尾锦鲤争相啄食,瞬间便将这足以掀翻朝堂的秘密吞入腹中。
这事儿,有趣了。
在这大明朝的官场谱系里,涂节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他之前是御史台的二把手,握着监察百官的权柄,虽说因为他儿子派人打探徐府的事儿,被老朱降了三级。
但他更是胡惟庸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且那次是为胡惟庸办事,现今又给调了回去。
在这最近的年岁里,胡相指哪儿,这涂中丞便咬哪儿,忠心耿耿得像是一条护院的老狗。
然而,狗这东西,最是通人性,也最是知利害。
当主人家的大船将倾,最先闻到水腥味想要跳船的,往往不是船底的耗子,而是这条平日里叫得最欢的狗。
徐景曜原本还以为,敢在相府马匹草料里动手脚,用什么奇怪草药这种下三滥手段去害人性命的,会是那位刚接手刑部、急于向陛下递投名状的新贵。
毕竟,这种手段虽然阴毒,却透着股子不论生死的狠劲,像是外人所为。
可如今看来,这分明是家贼难防。
涂节这是怕了。
随着六部直奏御前,中书省的权力被架空,再加上胡惟庸近来那近乎癫狂的结交勋贵之举。
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闻到了那股子大厦将倾的味道。
涂节作为胡党核心,若是胡惟庸倒了,他便是第一个被清算的。
要想活命,唯有一法:戴罪立功,反咬一口。
但他手里没有胡惟庸谋反的确凿证据,或者说,那些证据还不足以让他在朱元璋面前换一条活路。
所以,他需要胡惟庸疯。
只有胡惟庸疯了,失去了理智,当街杀人,甚至是做出更出格的举动,涂节这检举揭发的功劳才能最大化。
杀了胡侃,便是为了逼疯胡惟庸。
这逻辑虽毒,却糙得很。
甚至可以说,带着一股子小家子气的仓皇。
“夫君笑什么?”
赵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件刚缝好的小衣裳,见徐景曜盯着鱼缸发笑,不由好奇。
“笑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多,多到最后都把自己活成了笑话。”徐景曜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转身扶住妻子,“那马料里的文章,有着落了。”
“是谁?”
“一个你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徐景曜没提涂节的名字,免得污了这满院的清净,“一条急着换主人的狗罢了。”
赵敏心思通透,只稍微一琢磨,便猜到了几分,却也不点破,只笑道:“既是狗咬狗,那便是一出好戏。只是苦了胡相,白发人送黑发人,最后还要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
“他不可怜。”
徐景曜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幽深。
“若非他平日里纵容涂节这帮人罗织罪名、陷害忠良,那狗又怎会养成这般噬主的性子?这就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正说着,徐妙锦拽着着那只沉甸甸的团子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将这黑白肉球往徐景曜怀里一塞。
“四哥!它太重了,我抱不动!你给它减减食吧,再吃下去,就要变成球了!”
徐景曜猝不及防接住这几十斤重的国宝,被撞得退了半步,看着怀里还在吧唧嘴,一脸无辜的食铁兽,心中的那点阴郁瞬间散了个干净。
“减什么食?”
徐景曜掂了掂怀里的分量,大笑着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脑袋。
“能吃是福。你看这满朝文武,一个个跟猴精似的,肚子里全是弯弯绕,哪有咱们团子这般心宽体胖来得讨喜?”
“再说了,它这身膘可不是白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