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机械厂厂办大楼前的小广场，此刻已经被人群填满。黑压压一片，足有四五百人，大多是穿着工装、满脸焦虑和愤怒的中老年工人，也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家属。人群像沸腾的开水，嘈杂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凭什么裁我们？我们在厂里干了一辈子！”

“市里来查账就把厂子查垮了？那我们找市里要饭吃！”

“李双林呢？让他出来说清楚！”

“工作组滚出去！还我们厂子！”

群情激愤，口号声、质问声、哭骂声交织在一起。几个穿着干部模样的人站在台阶上，拿着扩音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大家冷静”、“服从安排”，声音瞬间就被淹没。人群不断向前涌动，推搡着厂里组织的薄弱人墙，眼看局面就要失控。

厂区大门外，警灯闪烁，大批民警已经赶到，在外围拉起了警戒线，遵从不发生冲突的指令，只是严密戒备，没有进入厂区。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两辆黑色的轿车，冲破外围人群的视线，径直开到厂办大楼台阶前，一个急刹停下。

车门打开，李双林率先走了下来。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夹克，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沉静到极点的坚毅。秘书小田和两名市政府的工作人员紧随其后。

他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嘈杂的声浪先是骤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惊愕、怀疑、愤怒、还有一丝茫然的期盼。

“是李市长！李双林来了！”

“他真敢来？”

“让他说！看他怎么说！”

短暂的寂静后，更大的声浪爆发出来，无数质问和怒骂扑面而来。

李双林没有理会那些嘈杂，他目光扫过激动的人群，看到了站在前面一些熟悉的面孔——是昨天在车间里见过的老师傅们，他们也看到了他，眼神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从小田手里接过一个便携式扩音器，没有走上台阶，就站在车边，面向人群，打开了开关。

“工人师傅们！我是副市长李双林！”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都想听听这个“罪魁祸首”要说什么。

“我知道大家为什么聚集在这里！我也看到了那份所谓的‘优化裁员’名单！”李双林开门见山，声音洪亮，“我来这里，就是要当着所有师傅们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他举起手，示意身后的小田。小田立刻从车里搬出一套简易的投影设备，快速连接。另一名工作人员则跑进厂办大楼，很快，大楼侧面原本用来播放通知的LED大屏幕亮了起来。

“在我说之前，请大家先看几样东西！”李双林指向大屏幕。

屏幕上，首先出现了一份合同的扫描件。虽然关键信息，受让方、签字人等，被打上了马赛克，但合同的标题和关键条款清晰可见——《江阳机械厂部分土地使用权抵押合同》。抵押土地面积、评估价值、抵押金额（八千万）赫然在目。

“这是你们厂三年前，将厂区东南角近两百亩土地，抵押给银行贷款八千万元的合同！”李双林大声道，“八千万！师傅们，我想问问，这笔钱，用在哪儿了？有没有变成你们手里的工资？有没有变成车间里新买的设备？有没有让厂子的生产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