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吹来的风，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开了从四面八方涌向李双林的压力。联合工作组在机械厂的调查，虽然依旧面临各种软抵抗和信息壁垒，但至少明面上的干扰少了许多。厂长老周福海据说在医院“病情反复”，无法接受问询；几个关键的中层干部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推说时间久远记不清。

但真正的突破口，往往出现在看似最不可能的地方。

这天下午，工作组驻地，临时设在厂办大楼旁边一栋闲置的办公楼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约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中山装的男人，在门口徘徊了很久，神色紧张，不断张望。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执勤的经侦支队民警注意到了他，上前询问。男人更紧张了，结结巴巴地说要找工作组负责人，有重要情况反映，但只对“最大的领导”说。

消息很快报到了李双林这里。他正在听取审计组关于那八千万抵押贷款资金异常流向的阶段性汇报，闻言心头一动。

“带他进来，去小会议室，我亲自见。”李双林吩咐道，同时对审计组长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几分钟后，男人被带进了临时会议室。房间里只有李双林和秘书小田，还有一位市纪委的女同志负责记录。门窗紧闭，窗帘也拉上了一半。

男人看到李双林，身体明显抖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犹豫，还有一丝决绝。他认出了这位在厂门口慷慨陈词的年轻副市长。

“领导……我……我是厂里财务科的老会计，我姓郑，郑有德。”男人声音干涩，低着头，不敢看李双林的眼睛，“我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会计，从学徒干到现在……”

“郑师傅，请坐。别紧张，慢慢说。”李双林语气温和，示意他坐下，并让小田给他倒了杯水。

郑有德颤抖着手接过水杯，却没喝，只是紧紧捧着，仿佛能从中汲取一点勇气。他深吸了几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李市长，我……我知道厂里很多账……见不得光的账！”

李双林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郑师傅，你知道什么？慢慢说，说清楚。”

“周福海他们……他们一直在做假账，在掏空厂子！”郑有德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是压抑多年的愤懑，“土地抵押那八千万，根本就不是全部用于发工资和生产经营！有至少六千万，通过好几道手，转到了几家外面公司的账上！那些公司，我听周福海喝醉了提过一嘴，都跟……都跟‘鼎峰’有关系！”

果然！资金最终流向了鼎峰关联企业！李双林和小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振奋。

“那几家公司的名字，你还记得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凭证？”李双林追问。

郑有德用力点头，颤抖着打开那个一直紧抱在怀里的黑色手提包。包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看起来有些厚度的硬皮笔记本，还有几份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纸张。

他像捧着一件圣物，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和纸张推到李双林面前。

“这……这是我偷偷记的……‘账外账’。”郑有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后怕，“周福海他们让我做明面上的账，应付审计和检查。但真实的资金往来，特别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他们让我用这个本子记。还有这几张纸，是几次关键转账的原始指令复印件，我偷偷多印了一份藏起来的。”

李双林接过那本硬皮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损，页脚卷曲，显然经常被翻动。他轻轻翻开。

里面是工整但略显老派的钢笔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事项、金额、对方单位，多用代号或缩写，但旁边有郑有德后来偷偷用铅笔标注的可能真实名称、经手人等等。时间跨度长达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