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市委常委会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茶叶和打印纸油墨混合的奇特气味，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切割出一道刺眼的光柱，恰好落在李双林面前那份厚厚的《江阳市关于加强和改进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工作的十条措施（审议稿）》封面上。

常委们陆续落座，表情各异。市委书记周明远坐在主位，脸色有些晦暗，眼角的皱纹比以往更深，手里拿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无意识地捻动着。市长王志兴坐在他右手边，低头看着面前的材料，神情专注，看不出波澜。纪委书记陈静坐在侧方，腰背挺直，面前摊开着笔记本。

李双林作为分管副市长和文件主要起草人，列席会议并作说明。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他，带着审视、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人都到齐了，开会。”周明远声音不高，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今天第一个议题，审议双林同志牵头起草的这个‘国资监管新十条’。双林，你先说说。”

李双林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直接切入核心：“各位领导，‘鼎峰案’、‘机械厂案’暴露出的国资监管漏洞触目惊心。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这‘十条’，核心目标是扎紧制度笼子，杜绝下一个‘鼎峰’出现。”

他切换PPT，第一条赫然在目：“一、实行国资交易全程阳光化。所有产权转让、增资扩股、资产租赁等交易，必须进入公开平台，全过程电子留痕，向社会公开关键信息，接受监督。”

“阳光化”三个字刚出口，分管财政的常务副市长钟卫民就微微皱了下眉。

李双林继续：“二、建立重大投资项目终身追责制。对因违规决策、失职渎职造成重大国有资产损失的责任人，不论是否调离、转岗、退休，一律严肃追究责任。”

“终身追责”像一块巨石投入水面。有两位年纪偏大的常委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体。退休都不安全？

“三、推行第三方独立审计与评估。涉及重大国资变动，必须聘请无利益关联的权威第三方机构进行审计评估，费用由财政列支，杜绝‘花钱买报告’。”这一条直接斩断了某些中介机构的财路。

“四、严格限制管理层收购（MBO）条件。”

“五、建立国资运营在线监管平台，实时监控大额资金异常流动。”

“六、完善职工代表大会在国资处置中的监督权和否决权。”

……

每念出一条，会议室里的空气就凝固一分。这些条款，刀刀见血，直接砍向了以往国资监管中模糊、灰色、乃至腐败滋生的关键环节。

李双林最后总结：“这‘十条’，借鉴了先进地区经验，也结合了江阳血的教训。目的是明确规则，减少人为操作空间，保护干部，也保护国有资产。”

说明完毕，他坐回座位。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周明远清了清嗓子：“大家都谈谈吧。畅所欲言。”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终于，钟卫民率先开口，语气斟酌：“双林同志的出发点是好的，制度设计也很严密。不过……有些条款，是不是过于刚性了？比如这个‘终身追责’，会不会让我们的干部束手束脚，不敢担当作为？再比如‘全程阳光化’，有些商业谈判涉及商业秘密，过早公开是否会影响交易达成？改革，还是要考虑一个‘度’的问题。”

这是委婉的反对，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求稳、怕担责、或者自身不太干净者的心态。

王志兴这时抬起了头，语气平稳却有力：“我谈点看法。‘鼎峰案’损失有多大，在座各位都清楚。如果早有这样的‘铁规’，周福海、徐鼎坤之流能有这么大的操作空间吗？我看不会！刚性的制度，看起来束缚了手脚，实际上是划清了红线，保护了想干事的干部不犯错，也让不想干事、想乱干事的人无处下手。至于商业秘密，可以在规则内设计豁免条款，但不能成为暗箱操作的借口。”

他直接支持，并将问题提升到保护干部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