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林沉吟片刻,诚恳答道:“沈部长,您指出的这些问题,我确实在工作中有所体会,也在反思。在江阳这样积弊较深、关系复杂的地方开展工作,光有决心和冲劲是不够的,必须讲究策略,善于团结。在这方面,王志兴市长给了我很大的支持和帮助,后期我们的配合是顺畅有力的。至于改革节奏,我承认有时比较急,是看到问题严重性后的紧迫感使然。但我也认识到,稳中求进的重要性,特别是在干部思想转化和制度衔接上,需要更多的耐心和细致工作。这是我需要加强的地方。”
不回避缺点,也客观说明情况,表明改进态度。
沈副部长微微颔首,看不出是否满意。他旁边的处长,适时抛出了另一个问题:“李市长,假设,只是假设,组织上考虑给你压更重的担子,比如负责一个地方更全面的工作,你对一个地方的发展,有什么样的核心思路?或者说,你认为当前像江阳这样的老工业城市转型,最关键的抓手是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例行考察的范围,带有明显的“面试”和“前瞻”意味。
李双林精神高度集中,他知道,这才是今天谈话真正的“考题”。他略作思考,沉声答道:“如果组织信任,我认为核心思路应该是‘清障’与‘筑路’并行。‘清障’,即继续深化整治,巩固反腐成果,彻底破除阻碍发展的利益藩篱和不良生态,这是前提。‘筑路’,则是聚焦两点:一是筑‘制度之路’,像‘新十条’这样,建立透明、公平、可预期的市场规则和营商环境,这是长久吸引力;二是筑‘产业之路’,不是简单招商引资,而是结合本地实际,找准有基础、有潜力的细分领域,通过产业链精准招商、科技创新赋能、人才政策配套,打造具有核心竞争力的产业集群,这是内生动力。江阳的转型,关键就在于能否将‘刮骨疗毒’后的政治生态红利,迅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产业发展优势。”
他的回答,既有高度,又接地气,紧密结合了江阳的实际和自己的实践思考。
沈副部长听完,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比较明显的笑容,虽然很淡:“思路很清晰。产业聚焦……你这个提法很好。不能贪大求全。”
谈话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问了一些关于个人家庭、业余学习等相对轻松的问题。最后,沈副部长站起身,主动伸出手:“好,双林同志,今天的谈话就到这儿。感谢你的配合。”
李双林握手告退。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异常安静。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后背的衬衫,竟已微微汗湿。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让司机发动,而是独自坐在后座,闭上眼睛,仔细回味着谈话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问题背后的深意。沈副部长最后的那个笑容,和那句“产业聚焦……提法很好”,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认可?是暗示?还是仅仅出于礼貌?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王志兴市长:“谈完了?沈部长他们,明天上午就返回省城。”
这么快?李双林回复:“刚谈完。王市长,您看这次考察……”
王志兴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只有四个字:“静候佳音。”
佳音?李双林咀嚼着这两个字。是提拔的佳音?还是调动的佳音?或者是……其他?
他忽然想起,在谈话最后,沈副部长似乎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双林同志,你对省城近几年的发展变化,有什么观感吗?”
当时他只当是闲聊,客气地说了几句省城建设日新月异之类的话。现在想来,那真的只是闲聊吗?
车子驶离酒店,汇入车流。李双林望着窗外熟悉的江阳街景,心中却翻腾着陌生的波澜。他知道,无论“佳音”是什么,他的人生轨道,可能即将迎来一次重大的变轨。
而江阳这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刚刚撕开乌云见到一丝阳光的土地,他还能陪伴它走多远?
手机又响了,是纪委副书记,声音压得很低:“李市长,交易中心那个副主任,撂了。他承认收了鼎峰清算组律师的好处,透露了部分信息。但他坚持说,当时在场的另一位市领导,只是‘偶遇’,‘打了个招呼’,没有涉及具体内容。我们查了那家会所的监控,关键的片段……丢失了。”
线索,在这里,又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