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清晨六点就开始震动,不是闹钟,是电话。一个、两个、三个……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有些熟悉,有些只存着职务和姓氏,更多的是一串陌生号码。李双林按掉一个,下一个又立刻挤进来,像是设定好的程序。他索性调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但那不间断的嗡鸣声透过木头传来,固执地敲打着耳膜。
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妻子肖雅琴被他这边的动静弄醒,侧过身,借着熹微的光看他绷紧的侧脸轮廓,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覆在他搁在被子外的手背上。她的手温暖而干燥。
七点,他准时走进市政府食堂。往常这个时间,只有零星的几个年轻科员和熬夜写材料的秘书。今天却反常地坐了不少人,有些甚至是平时踩点上班的中层干部。目光,有意无意地,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他端着餐盘坐下,斜对面财务处的副处长立刻端着粥碗挪了过来,脸上堆满笑容:“李市长,早啊!您气色真好!昨天省台的专题报道您看了吗?拍得太好了,把我们江阳干部敢啃硬骨头的精神风貌全拍出来了!”
李双林夹起一筷子咸菜,嗯了一声,没接话。
副处长也不觉尴尬,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亲热和笃定:“要我说啊,李市长,咱们江阳这次是彻底翻身了!上面肯定看得清清楚楚!我听说啊——”他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组织部沈部长回去第二天就进了省委主要领导的办公室,谈了足足一个钟头!这规格……啧啧,下一步,咱们江阳班子,怕是会有大变动喽!”
这话像一滴滚油落进了安静的水面。邻桌几个竖着耳朵听的人,虽然没回头,但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李双林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这才抬眼看向副处长,语气平淡:“王处长,干部任用是组织考虑的事情,我们做好本职工作就好。机械厂地块的财务审计报告,今天下班前能送到我办公室吗?”
副处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点头:“能,能!我亲自盯着,保证准时!”
一顿早饭,吃得像在聚光灯下。每一个路过他桌边的人,脚步都会下意识放慢,眼神交织着探究、羡慕、讨好,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躁动,仿佛所有人都认定,一场关乎个人前途的“东风”,已经吹到了这个埋头喝粥的男人身上,只待官宣。
这种氛围,在他走进办公楼时达到了顶峰。电梯里,原本在闲聊的几个人立刻噤声,恭敬地喊“李市长”,眼神却在他脸上来回逡巡,试图找出某种“迹象”。走廊上,遇到他的每一个人,笑容都格外热情,问候都格外响亮,甚至带着点抢在别人前面示好的急切。
“李市长,早!”
“市长,您今天精神真好!”
“市长,关于开发区那个新材料项目的补充资料,我已经放您桌上了!”
称呼悄然从“李副市长”变成了“李市长”,甚至有人直接省去了“副”字。这种细微的变化,比任何公开的议论都更能说明问题——在某些人心里,王志兴市长即将调任或退居二线的传闻,似乎已经和眼前这位的“必然高升”画上了等号。
办公室里,秘书小田已经提前到了,正在整理文件,但眼神也有些飘忽。看到李双林进来,他立刻站直:“李市长,早。今天……电话特别多。市委办的、其他局的、还有几家以前没怎么联系过的企业老总,都想来拜访您。还有几家媒体,想约专访。”
李双林脱下外套挂好,脸上没什么表情:“市委办和其他局的工作拜访,按正常程序安排,排不开的往后推。企业老总……除了‘天能动力’的梁总,其他先婉拒,就说我最近日程满。媒体一律由宣传部统一安排,我不单独接受采访。”
“是。”小田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另外……周书记办公室的刘秘书刚才打电话,说周书记想请您上午有空的时候,过去一趟。”
周明远?在这个敏感的时候主动找他?李双林眼神微动。是例行沟通,还是……为了某种平衡或交易?
“知道了。等会儿我过去。”他坐下,打开电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机械厂地块最新的竞拍报名情况汇总上。那些闪烁的数字和陌生的公司名称,比外面那些灼人的目光和嘈杂的议论更真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上午九点半,一则来自省城某个知名财经自媒体的分析文章,被无数人转发到了李双林的手机上,标题极其醒目:《“江阳模式”破局者李双林:下一个主政百万人口城市的“少帅”?》。文章详细罗列了他从清源到江阳的“战绩”,分析了他在“鼎峰案”中展现的政治魄力和在“新十条”中体现的改革智慧,最后大胆预测:“凭借其扎实的基层历练、突出的破局能力、以及省委高层的明显赏识,李双林极有可能在近期被委以更重要的地方主官重任,甚至不排除直接进入省委核心决策圈的可能。江阳,或许只是这位政治新星的起飞跑道。”
文章围观的,也有所谓“知情人士”透露“内部消息”的,真真假假,搅动一池浑水。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王志兴市长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却意味深长:“文章看了吗?风有点大,站稳了。”
李双林盯着这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知道,王志兴这是在提醒他。这铺天盖地的“看好”与猜测,看似是鲜花着锦,实则是烈火烹油。它会在无形中抬高所有人的期待,也会将他置于无数放大镜和暗箭之下。一步走错,或者仅仅是未能达到这种被刻意抬高的预期,就可能从云端跌落,摔得比以往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