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掉那篇文章的页面，起身走向周明远的办公室。走廊里依旧安静，但他能感觉到，两侧那些紧闭的门后，有多少双耳朵在竖着，有多少颗心在揣度着这次谈话的内容和结果。

周明远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略显沙哑的“进来”。

推开门，周明远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玉兰。阳光给他微驼的背影镀上了一层光晕，却莫名显得苍凉。

“周书记。”李双林出声。

周明远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李双林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疲惫、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他指了指沙发：“双林，坐。”

没有寒暄，周明远走到他对面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外面的风言风语，听到了吧？”他开门见山。

“听到一些。”李双林如实回答。

“你怎么想？”周明远的目光透过烟雾，锐利地看过来。

李双林沉默片刻，语气平静：“我只想把手头的工作做好。机械厂的地块要确保公平处置，‘天能动力’的项目要尽快落地，‘新十条’要扎扎实实执行下去。其他的，组织会有安排。”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欣慰：“好，沉得住气，是块好材料。”他弹了弹烟灰，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双林啊，有时候，不是你想埋头做事，就一定能做成事的。江阳这一潭水，我搅了这么多年，也没完全搅清。你现在站在了浪尖上，想把你拉下来，或者想借你的船过河的人，只会更多。”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警醒：“赵东河虽然进去了，徐鼎坤也垮了，但他们这么多年织起来的网，破了的只是最外面一层。有些人，有些关系，还藏在更深处。交易中心那个副主任，为什么敢顶风作案？仅仅是为了钱？他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或者……暗示？那家会所的监控，怎么就偏偏在那段时间‘丢失’了？”

李双林心中一凛。周明远显然也知道了交易中心的事情，而且想得更深。

“你现在是众矢之的。”周明远掐灭了烟，语气沉重，“想往上送你的人有，想看你摔下来的人，恐怕更多。尤其是……如果你挡了某些人更重要的路。”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飘忽，“我年纪到了，有些责任，该担的要担。但你还年轻，路还长。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擦亮眼睛，越是看起来十拿九稳的好事，越要想想背后有没有藏着钩子。”

这番话，已经超出了寻常的上下级谈话范畴，更像是一种交接，甚至是一种托付。

李双林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周书记。谢谢您提醒。”

周明远摆了摆手，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投向窗外耀眼的阳光，喃喃道：“玉兰花开了……又快过一年了。双林啊，好好干。江阳……也许真的能在你手里，变个模样。”

从周明远办公室出来，李双林的心情更加沉重。周明远那近乎明示的提醒，和外界狂热的追捧形成了冰冷而讽刺的对比。他感觉自己就像走在一条刚刚被探照灯照亮的独木桥上，前方似乎是通途，脚下却暗流汹涌，而桥的两边，无数双手伸过来，有的想拉他，有的却只想把他推下去。

回到办公室，他还没坐下，座机就响了。是省委组织部沈副部长亲自打来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但内容却让李双林的呼吸瞬间屏住：

“双林同志，关于你的工作安排，省委已经有了初步考虑。明天上午，请你到省委组织部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当面和你沟通。”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李双林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窗外的玉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洁白的花瓣反射着刺目的阳光。

风暴眼的平静，终于要被打破了。而那股即将决定他命运的“东风”，到底是送他上青云，还是将他卷入更不可测的漩涡？

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的推送，标题更加耸动：《独家：李双林或将空降我省第二大城市，主政一方！》

他闭上眼，将手机屏幕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