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组织部那座庄严肃穆的灰白色大楼，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默。李双林站在楼前广场的边缘，手里握着那份薄薄的、印着“谈话通知”字样的传真纸，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捏得有些发皱。空气里弥漫着香樟树特有的清苦气味，和远处城市早高峰隐约的喧嚣混杂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高高的花岗岩台阶。每一步，皮鞋踩在光洁石面上发出的清脆回响，都像是在丈量着某种不可逆转的距离。
九楼，小会议室。门虚掩着。李双林抬手，指节在厚重的实木门板上叩击了三下，不轻不重。
“请进。”里面传来沈副部长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
推开门，房间不大，光线通透。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只坐着三个人。主位是沈副部长，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脸色比上次茶社见面时更加正式。左手边是一位戴眼镜、气质沉稳的中年女性，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钢笔——是干部处的处长。右手边是一位相对年轻些的男同志，负责记录。
“双林同志来了，坐。”沈副部长指了指对面空着的椅子，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看不透深浅的微笑。
李双林在指定的位置坐下，腰背自然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能感觉到对面三双眼睛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那是一种剥除所有社会身份和光环后，最本质的审视与评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打印纸油墨的味道，混合成一种特有的、属于权力核心地带的冰冷气息。
“双林同志，不要紧张，就是一次正式的任职前谈话。”沈副部长开口，语气平稳，“首先，我代表省委组织部，对你近年来，特别是在江阳市工作期间的表现，给予充分肯定。你在处理复杂历史遗留问题、推动关键领域改革、维护国有资产安全、优化营商环境等方面，展现出了很强的政治担当、斗争精神和履职能力。省委主要领导也多次在不同场合给予过表扬。”
这是定调，是组织认可。李双林微微颔首：“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我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
沈副部长点点头，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正式：“根据工作需要和你的个人表现，经过通盘考虑、慎重研究，省委对你下一步的工作安排，形成了两个初步意向。今天找你谈话，一是向你通报，二是听取你个人的想法。”
来了。李双林的心跳平稳，但耳朵里的血管似乎搏动得格外清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沈副部长。
“第一个意向，”沈副部长稍稍停顿，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是留在江阳，接任江阳市委副书记、市长职务。王志兴同志因年龄和身体原因，已向省委提出不再担任市长的请求。省委认为，你熟悉江阳情况，在干部群众中威信较高，由你接任，有利于保持江阳改革发展稳定工作的连续性，也有利于‘鼎峰案’后一系列善后和重建工作的深入推进。”
江阳市长！虽是预料之中，但当这四个字被如此正式地提出时，李双林还是感到胸腔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是一方人口数百万、经济体量在全省举足轻重的工业重镇的主官位置，是真正的封疆大吏，权力、责任、舞台，都是前所未有的广阔。留在江阳，他可以亲手将已经开始描画的蓝图变为现实，可以看着“天能动力”项目落地生根，可以见证机械厂真正重生，可以推动“新十条”彻底改变那里的政治生态和发展逻辑。这是顺理成章的晋升，也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终点。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记录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干部处长低头看着笔记本，镜片反着光。
“第二个意向，”沈副部长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吐出的每一个字却仿佛带着更重的分量，“是调到省直机关，担任省委副秘书长、政策研究室主任。这个岗位，主要负责省委重大决策部署的前期调研、文稿起草和督促落实，直接服务省委主要领导，是省委的‘参谋部’和‘智囊团’核心岗位之一。在这个位置上，你可以站在全省的高度，更宏观地把握经济社会发展脉络，参与顶层设计，对你的视野拓展、战略思维锻炼，都是极好的机会。同时，这也是省委重点培养后备干部的关键台阶之一。”
省委副秘书长、政研室主任！李双林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个位置，看似不像市长那样拥有直接的行政权力，但其隐形的影响力、接触的信息层级、以及对全省大局的参与深度，远超一个地级市市长。这无疑是进入更高决策圈层的“快车道”和“预备席”。选择这条路，意味着他将从一线冲锋的“将”，转向运筹帷幄的“帅”的预备梯队，未来的天花板，将截然不同。
两个选项，如同摆在面前的两条金光大道，一条通往执掌一方的实权高峰，一条通往参与核心决策的权力中枢。无论选择哪一条，都是常人难以企及的辉煌前程，都意味着他李双林的政治生涯，将跃上一个全新的、令人仰望的平台。
沈副部长说完，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啜饮一口。他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李双林，等待着他的反应。干部处长也抬起了头，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探究。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随着时间无声移动。
李双林的脑海中，无数画面和声音飞速闪过：青云镇泥泞的道路和老乡期盼的眼神，清源县脱贫户拿到分红时的笑脸，江阳机械厂老韩粗糙的双手和重新点燃希望的目光，儿子作文里稚嫩的字迹，妻子肖雅琴昨夜温柔而犀利的剖析，老领导杨国威叮嘱的“土气”与“硬气”，还有那个名叫张小花的女孩在电话里清脆的“谢谢”和“我想帮助好多好多人”的梦想……
两条路，都很诱人。一条是继续在熟悉的战场开疆拓土，兑现承诺；一条是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参与绘制更宏大的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