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飞驰，窗外的景物连成模糊的色带。李双林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交替浮现的，却是青云镇乡亲们热切的脸庞、赵国庆镇长浑浊的泪水、以及老人那句“有人打听旧事”带来的隐隐不安。这些画面和情绪交织碰撞，让本该用于思考省委组织部谈话的行程，变得心绪难宁。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公文包侧面夹层，那里放着那本从旧箱子里拿出来的“青云镇工作随记”。硬质的塑料封皮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奇异地安抚了他有些焦躁的神经。

手机震动，是秘书小田发来的信息，提醒他还有四十分钟抵达省城，并附上了省委组织部附近的几家推荐餐厅地址，供他午餐选择。李双林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没什么胃口。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对坐在过道另一边的小田低声说：“小田，你联系一下清源县县委办，不，直接联系杨国威主任以前的秘书小刘，问问杨主任今天在不在省城，方不方便中午或者晚上简短见个面。就说我路过，想请教些产业政策的问题。”

他想见见老领导杨国威。不仅仅是为了可能的指点，更是想从这位一路看着他成长、如今又在省发改委关键岗位的老领导那里，感受一些更确定的东西，或者，印证某些模糊的预感。

小田立刻去办了。

李双林重新闭上眼睛。高铁规律的运行声像是某种白噪音，渐渐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他开始在脑海里梳理，如果组织上真的给他新的任命，无论是留在江阳更进一步，还是调往别处，他首要推动的几项核心工作应该是什么？如何将“清障”与“筑路”的思路具体化？如何避免在新的环境里陷入同样的窠臼？……

思考渐入佳境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肖雅琴发来的几张图片。点开，是儿子小磊的作文本。题目是《我的爸爸》。字迹稚嫩但工整，拼音和汉字夹杂。

“我的爸爸是个大忙人，经常很晚回家，有时我睡着了才回来。妈妈说爸爸在做好重要的事情，帮助很多人。虽然爸爸不能经常陪我玩，但我知道他是我的英雄。上次我们班小强的爸爸下岗了，家里很难过，后来爸爸想办法，小强的爸爸又有了新工作，小强可开心了。我为我的爸爸感到骄傲。我长大后，也想成为一个像爸爸一样，能帮助别人的人。”

父母是孩子最好的榜样。”

李双林看着手机屏幕，手指轻轻摩挲着儿子的字迹，眼眶微微发热。家庭，始终是他最柔软也最坚实的后盾。儿子的作文，像一缕最纯净的阳光，照进了他此刻充满博弈与权衡的内心世界。

他回复：“小磊写得真好。告诉小磊，爸爸爱他，忙完这阵一定多陪他。也谢谢老婆大人，把后方打理得这么好。”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肖雅琴很快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就在这时，小田转过头，压低声音说：“李市长，联系上杨主任的秘书了。杨主任今天在委里开会，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空闲。他说如果您方便，可以十二点半在发改委旁边的那家‘清风茶社’见面，他请您喝茶。”

“好，就定那里。”李双林点头。时间有点赶，但足够了。

高铁准时抵达省城。李双林让小田带着行李先去预订的宾馆，自己则打车直奔“清风茶社”。这是一家闹中取静的旧式茶馆，装修古朴，客人不多。

他刚到门口，杨国威的秘书小刘已经等在那里，引着他上了二楼一个安静的雅间。杨国威已经在了，面前的紫砂壶冒着袅袅热气，茶香四溢。

“双林，来了，坐。”杨国威穿着件普通的夹克，气色看起来比在清源时更好些，眼神依旧锐利，但多了几分省城干部的从容。他亲自给李双林斟了一杯茶，“路上还顺利？”

“顺利。打扰杨主任休息了。”李双林恭敬地接过茶杯。

“跟我还客气什么。”杨国威摆摆手，示意小刘出去带上门。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明天的谈话，心里有底了？”杨国威开门见山，语气随和，但目光如炬。

李双林斟酌了一下，坦诚道：“底谈不上，但心态调整好了。组织的安排我坚决服从，无论到哪里，尽力把工作做好，不忘本心。”

“嗯，这个态度就对了。”杨国威点点头，抿了口茶，“你这次在江阳，动静确实不小。揭盖子，立新规，引投资，几板斧下去，有章法，也有成效。上面看到了，

他话锋一转：“但是，双林，资本有时候也是负债。你现在是典型，是标杆，无数双眼睛盯着。做得好，是应该的；稍有差池，就会被放大。而且，你动的奶酪，不止江阳那一块。有些人，虽然现在偃旗息鼓，但未必心服口服，更未必没有后手。”

李双林心中一动，想起了赵国庆的提醒：“杨主任，您是指……”

“我什么也没指。”杨国威打断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只是提醒你，任何时候，都要‘行得稳’。这个‘稳’，不只是工作业绩稳，更是自身要稳，经得起查，经得起挖，经得起各种角度的打量。尤其是……一些陈年旧事，或者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陈年旧事！李双林后背一紧。杨国威果然也听到了风声！

“请杨主任放心，我李双林行事，不敢说尽善尽美，绝对对得起党纪国法，对得起良心。”李双林挺直腰背，郑重说道。

“你的为人，我信得过。”杨国威语气缓和下来，“不过，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岳父提醒得对，最近……是不是有些以前不太走动的关系，突然热络起来了？尤其是，跟首都那边能搭上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