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林仔细回想,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特别明显的。都是一些工作往来或者正常的祝贺。”
“没有就好。如果有,要多留个心眼。”杨国威手指点着桌面,“首都的水,深不可测。有时候,一些看似遥远的关系递过来的‘橄榄枝’,未必是帮你,可能只是把你当棋子,或者……当敲门砖、试金石。你现在的势头,想借你的力、或者想通过影响你来达到其他目的的人,不会少。”
李双林凝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另外,”杨国威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关于你的下一步,我也只是听到一些非正式的议论。几种可能性都有,留在江阳接王志兴的班,去其他重要城市主政,或者……到省直重要综合部门历练。无论哪种,都是重任在肩。你有什么想法?”
“我服从组织安排。”李双林重复了一遍原则,然后补充道,“不过,我个人倾向于,如果可能,还是希望能留在地方,特别是像江阳这样正在转型攻坚期的老工业城市。我觉得那里的‘病根’刚挖了一部分,‘新路’才刚开头,很多工作有了基础,更需要持续发力。半途换将,有时候反而会耽搁。”
这是他的真心话。江阳倾注了他太多的心血,也面临最关键的转折点,他希望能亲手推动它走向新生。
杨国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有这个想法,很好。说明你不是只盯着位置,是真想做事。不过,最终还是要看全局考量。”他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就一句话送给你:无论明天结果如何,无论未来走到哪里,守住你从青云镇带出来的那股‘土气’和‘硬气’。土气,让你不忘本;硬气,让你不弯腰。有了这两样,再高的山,你也能爬上去,再大的风,也吹不倒你。”
“土气”与“硬气”。李双林默默咀嚼着这两个词,重重点头:“谢谢杨主任,我牢记在心。”
从茶社出来,午后阳光正好。李双林看了看时间,距离明天上午的谈话还有十几个小时。他没有立刻回宾馆,而是在附近的街上慢慢走着。省城的繁华与江阳不同,更现代,也更疏离。
路过一个街心公园,他看到一群孩子正在老师的带领下做游戏,欢声笑语飘荡过来。他不由得停下脚步,隔着栅栏看了一会儿。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让他想起了女儿,想起了青云镇,也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那份最初想要“改变些什么”的赤诚。
忽然,他的手机又震了。是一个来自江阳的陌生固定号码。他皱了皱眉,还是接了。
“喂,您好,请问是李双林叔叔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稚嫩、清脆,带着明显江阳本地口音的小女孩声音,听起来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李双林愣了一下:“我是。小朋友,你是?”
“李叔叔您好!我是江阳机械厂职工子弟小学三年级二班的张小花!”女孩的声音很响亮,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我们班今天上了作文课,老师给我们讲了您的故事,说您是帮我们厂子、帮我们爸爸妈妈的大英雄!我们全班同学,每个人都给您写了一封信!老师帮我们把信寄到市政府了,但王小明说可能寄不到,我就问爸爸要了您的电话,我想……我想亲自跟您说一声谢谢!”
李双林完全怔住了,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站在省城喧闹的街头,耳边却回荡着一个小女孩来自江阳的、最纯真直接的感谢。
“李叔叔,您在听吗?”小女孩问。
“在,我在听。小花同学,谢谢你,谢谢你们班的同学。”李双林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非常柔和。
“李叔叔,我的信里画了画,画了您,还有我们厂新冒烟的烟囱,还有我爸爸妈妈的笑脸。”张小花继续说着,语速很快,带着孩子的兴奋,“我爸爸说,厂子有救了,他不用再去外地打工了,可以天天回家陪我吃饭了!李叔叔,谢谢您!我长大了,也想当官,像您一样,帮助好多好多人!”
像您一样,帮助好多好多人。
这句话,像一道最纯净、最强烈的闪电,瞬间击穿了李双林所有的思绪、权衡、不安和期待。
什么高处不胜寒,什么明枪暗箭,什么前程博弈,在这一刻,在这个陌生小女孩稚嫩而坚定的理想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足轻重。
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让更多的“张小花”能拥有完整的家庭,让更多的孩子能安心读书、勇敢说出自己的梦想吗?
这不就是他跋山涉水、历经艰险,从青云镇一路走到今天,最根本、最原始的驱动力吗?
“小花同学,”李双林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努力保持着平静,“你的信,李叔叔一定会认真看。你的理想很棒,李叔叔支持你。但是,要记住,无论将来做什么,都要好好学习,做一个正直、善良、有用的人。好吗?”
“好!我一定好好学习!李叔叔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了。李双林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久久不动。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却感觉有一股更炽热的情感,从心脏最深处奔涌而出,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想起肖雅琴说的“泥土”,想起赵国庆说的“根”,想起杨国威说的“土气”,最后,都汇聚成了这个名叫张小花的机械厂孩子的一句“谢谢”和一个梦想。
这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