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城的高铁是上午九点。肖雅琴果然早起,给他准备了简单的早餐,熨好了那件常穿的浅蓝色衬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他出门前,用力抱了他一下。
“早点回来。”她说。
“嗯。”李双林点头,提起那个用了多年的旧公文包。
车子驶向高铁站。晨光正好,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新叶嫩绿,生机勃勃。李双林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对司机说:“老张,改一下路线。先不去高铁站,绕一下,去城西的老国道口。”
司机老张愣了一下,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李双林平静但不容置疑的神色,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打,拐入了另一条路。秘书小田坐在副驾,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
车子驶出繁华市区,建筑变得低矮陈旧,道路也略显颠簸。这里是江阳的老工业区边缘,再往外,就是通往清气的风灌了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味道,熟悉而陌生。
“李市长,咱们这是……”小田终于忍不住,小心地问。
“去看看一个老朋友。”李双林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连绵丘陵,“顺便……看看根还在不在。”
根?小田更加不解,但识趣地没再追问。
车子最终在一条岔路口停下。前面是一条略显狭窄但修整得平整的柏油路,路牌指向“清源县方向”。而另一条,则是一条更旧的水泥路,路口立着的指示牌已经锈迹斑斑,但字迹还能辨认——“青云镇”。
李双林推门下车。站在岔路口,春风拂面,带着远山草木的气息。这里离青云镇镇区还有二十多公里,但站在这里,仿佛已经能感受到那片土地传来的脉搏。
他没有上车,而是沿着那条通往青云镇的旧水泥路,慢慢往前走了一段。路况其实不错,显然是经过维护的。两旁是农田,油菜花期已过,结着沉甸甸的籽荚,一片青黄相接。更远处,丘陵起伏,茶田的绿意层层叠叠。偶尔有摩托车或农用三轮车驶过,车上的人好奇地看一眼这个站在路边、衣着与周围环境不太协调的男人,却没人认出他来。
几年了?李双林心里默算。离开青云镇,到清源县,再到江阳市,兜兜转转,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些年。当年离开时,这条路上还多是坑洼,镇里也远没有如今的景象。
“李……李书记?是您吗?”一个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犹疑不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双林转身。一个戴着草帽、皮肤黝黑、约莫六十岁上下的老汉,正从一辆停在路边的破旧摩托车上下来,瞪大眼睛看着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双林仔细辨认了一下,一个名字跳了出来:“老根叔?你是……河湾村的根叔?”
“哎呀!真是李书记!真是您啊!”老根叔激动得手里的草帽都掉了,几步冲过来,想握手又觉得手脏,在裤子上使劲擦了两下,才颤抖着握住李双林伸出的手,“您怎么回来了?回来看看?哎呀,这真是……太好了!”
老根叔是当年李双林在青云镇时,蹲点帮扶的河湾村的一个贫困户,性格倔强,最初对李双林推行的茶田改良死活不同意。李双林在他家住了半个月,白天一起下地,晚上就着煤油灯算账、讲道理,最后硬是说服他试种了两亩新品种。后来茶叶卖了好价钱,老根叔成了村里的示范户,也成了李双林的“铁杆”。
“回来办点事,顺路看看。”李双林笑着,握着他粗糙干裂的手,“根叔,家里都好吧?茶园怎么样?”
“好!好着呢!”老根叔眼圈有点红,“托您的福,那几亩茶现在成了家里的‘钱袋子’!儿子儿媳现在都在镇上的茶厂干活,工资不低!孙子在镇里新小学上学,条件可好了!我们家……早脱贫啦!新房子都起了两层!”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变化,嗓门洪亮,引得不远处田里干活的人也直起身往这边看。
“李书记?真是李书记回来了?”又有人认了出来,惊喜地喊着。
很快,路边就聚拢了好几个人,都是附近的村民。有的李双林依稀记得,有的完全陌生,但无一例外,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喜悦和热情。
“李书记,您可是我们青云的大恩人!”
“没有您当初修那条路,咱们村的果子现在还烂在地里呢!”
“我儿子就在您引进的那个厂里上班,现在都是车间主任了!”
“李书记,去家里坐坐吧!喝口茶!”
“对对,去我家!”
人们七嘴八舌,围着他,眼神热切。这种热度,与江阳市政府食堂里那些带着目的性的热情截然不同,它粗糙、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却滚烫地灼贴着人的心脏。
李双林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也有些惭愧。他其实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尽了一个基层干部的本分,解决了些实际困难。但在这些淳朴的百姓心里,却留下了如此深刻的感念。
他婉拒了去家里坐的邀请,只说要赶路。老根叔和其他人一直把他送到车边,不住地挥手。
“李书记,您以后常回来看看!”
“青云永远是您的家!”
“您在外面好好干,给咱们老百姓争光!”
车子重新启动,驶离。李双林从后窗回望,那些身影还在路边站着,用力挥手,直到转弯,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