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安静。小田显然被刚才那一幕震撼了，他跟着李双林时间不短，见过很多官员被前呼后拥的场面，但像刚才那样，被一群最普通的农民如此发自内心地簇拥、感激、当成亲人一样对待的场景，却是第一次见到。

“李市长，”小田忍不住轻声说，“青云镇的百姓……真念您的好。”

李双林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没有回应，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

他没有让车开进青云镇镇区，而是让老张沿着外围的环镇路慢慢开。透过车窗，他能看到镇子的变化。当年的老街还在，但旁边多了整齐的商住楼；镇中心广场扩大了不少，有老人在健身，有孩子在玩耍；远处，一片崭新的厂房区矗立着，蓝顶白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里应该就是后来引进的“天能动力”产业园的一部分；更远些的山坡上，能看到新建的学校校舍，红旗在楼顶飘扬。

镇子变大了，变新了，变繁荣了。但他记忆中的那些角落，似乎依然安好。

车子最终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路边停下。前面不远，就是青云镇政府的老院子。院门已经改建过，看起来比当年气派了些，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郁郁葱葱，撑开一片浓荫。

李双林没有进去。他只是下车，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这里是他政治生涯起步的地方，留下了太多的第一次：第一次主持全镇大会的紧张，第一次为修路资金四处奔波的焦急，第一次面对群众质疑时的惶恐，第一次取得小小成功时的喜悦，也有第一次遭遇巨大阻力时的愤怒与不屈……

往事如烟，却又清晰如昨。

“李……李镇长？”

又一个颤抖的、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更深的难以置信。

李双林转头。镇政府门口的门卫室里，颤巍巍走出来一个老人。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手里还拿着一个搪瓷茶杯。他眯着眼睛，努力地朝李双林这边看。

李双林浑身一震，快步走了过去：“赵镇长？！是您吗？赵国庆镇长！”

真的是他！当年青云镇的老镇长，那个在“惊雷行动”中为了掩护他而被王猛所伤，后来伤愈退休的老民警赵国庆！他退休后，舍不得镇里，自愿在镇政府当了个义务门卫，说是“看着家，心里踏实”。

“哎呀！真是双林！真是你啊！”赵国庆看清了，手里的搪瓷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他老泪纵横，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住李双林的胳膊，抓得紧紧的，像是怕眼前的人是幻觉，“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好啊！好啊！”

老人的手在剧烈颤抖，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他没有说任何感激的话，只是反复念叨着“回来了”、“好啊”，但那汹涌的情感，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李双林的眼眶瞬间就湿了。他扶着老人，声音也有些哽咽：“赵镇长，是我，我回来看您了！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看到你，啥病都没了！”赵国庆抹着眼泪，上下打量着他，像是看自己久别归家的孩子，“长结实了，也……更有官威了。听说你在市里干了大事情，抓了大老虎！好啊！干得好！没给咱们青云丢脸！没忘了咱们老百姓！”

他把李双林拉到门卫室旁边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非要给他倒水。李双林拗不过，接过那个满是茶垢的旧杯子，喝了一口，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有些涩，却暖到了心里。

两人聊了起来。赵国庆问他在江阳的情况，李双林挑能说的说了一些。老人听得认真，时而点头，时而叹息，最后用力拍着他的膝盖：“我就知道，你是干大事的人！青云太小，留不住你！但不管走到哪，别忘了，这里是你起家的地方，这里的乡亲，都记着你的好！”

李双林重重点头：“忘不了，永远忘不了。”

赵国庆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眼神里带着老人特有的睿智和警醒：“双林啊，你现在位置高了，名声大了，是好事，也是坏事。树大招风啊。我虽然在这小镇子里，但耳朵还不聋。听说，最近有不少人，在到处打听你以前在青云的事？特别是……当年跟王猛那帮人斗的时候，一些细枝末节？”

李双林心中一凛：“有人打听？是什么人？”

“生面孔，说是省里什么研究机构的，搞干部履历调研。”赵国庆摇摇头，“但我看不像。问的东西……有点刁钻。还私下找过几个以前跟王猛走得近、后来被判了刑的人的家属。我让老伙计们留了心眼，没让他们套去太多话。不过……”老人眉头紧锁，“我总觉得，来者不善。你如今在风口浪尖上，小心有人翻旧账，或者……无中生有。”

翻旧账？无中生有？李双林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青云镇的事情早已尘埃落定，王猛一伙也早已伏法。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来挖这些陈年旧事？是单纯的学术研究，还是别有用心？联想到岳父昨晚的提醒，和交易中心那桩断了线索的案子，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看来，某些人，并没有因为“鼎峰案”的落幕而收手。相反，他们可能正在更隐蔽的战线，搜集着弹药，等待时机。

“赵镇长，谢谢您提醒。我会注意。”李双林郑重道。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赵国庆看着他，目光慈祥而担忧，“双林啊，官场如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现在是标杆，是旗帜，多少人想把你立起来，就有多少人想把你扯下去。记住，无论走到哪一步，脚跟要站稳，心要放正。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鬼敲门！”

老人的话，和妻子昨晚的剖析，异曲同工，都指向了同一个核心：守住初心，站稳脚跟。

又聊了一阵，李双林看时间不早了，必须赶往高铁站。他站起身，赵国庆也颤巍巍地站起来，执意要送他上车。

“赵镇长，您保重身体！我有空再回来看您！”李双林握着老人的手。

“好，好！你也保重！好好干！给老百姓干实事！”赵国庆用力摇着他的手，眼眶又红了。

车子缓缓驶离。李双林从后窗看着，老人一直站在老槐树下，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视野里。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胸膛里，那颗被各种纷扰和压力缠绕得有些沉重的心，此刻却像是被青云镇的风、被老根叔粗糙的手、被赵镇长滚烫的泪、被这片土地上蓬勃的生命力，细细地熨帖过、洗涤过，变得温热而坚实。

青云镇的老槐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着新绿的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