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议室的灯光，通常在白日里也亮如白昼，将那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照得纤尘不染。但今天下午的会议，气氛却与往日研究经济指标或重大项目的会议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凝滞感，甚至能听到空调出风口比平时更清晰的嗡嗡声。

省委书记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如水，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标题为《关于李双林同志工作安排及个人请求的汇报》的材料，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省长坐在他右手边，眉头微锁，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沈副部长作为列席人员，坐在靠墙的座位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神情严肃。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沈副部长刚刚完成汇报，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李双林同志的态度非常明确，也非常坚决。他表示，愿意承担一切风险和压力，只请求组织能给他一个去西川实践和探索的机会。”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各位常委的表情各异，有的面露惊讶，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眉头紧皱，也有的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费解。

“胡闹！”分管组织人事的省委副书记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不解，“沈部长，你们组织部是怎么做工作的？两个那么好的岗位摆在他面前，江阳市长！省委副秘书长！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他倒好，挑三拣四，还自己指定起工作地点和岗位来了？西川地委书记？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全省的‘锅底’！是填不满的无底洞！派他去，是大材小用，更是资源的严重错配！我坚决不同意这种儿戏般的请求！”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久居上位的权威感和不容置疑的否定。

“副书记，话不能这么说。”省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分量，“李双林同志这个请求，虽然出人意料，仔细想想，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首先，这体现了一种难得的担当精神和为民情怀。我们的干部队伍里，愿意主动到最艰苦地方去‘啃硬骨头’的，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这种精神，值得肯定，也应该鼓励。”

他顿了顿，点燃了那支烟，吸了一口，继续说：“其次，从工作经历看，李双林在清源搞过扶贫攻坚，有在基础薄弱地区工作的经验；在江阳，他展现了很强的破局能力和改革锐气。西川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既有基层经验，又有闯劲和思路的干部。让他去，说不定真能搅动一池春水，闯出一条新路。”

“闯新路？”副书记反驳道，“省长，西川的情况有多复杂，您不是不知道。自然条件恶劣倒在其次，关键是人的思想，是多年形成的贫困文化和依赖心理。多少任干部去了，雄心勃勃，最后还不是灰头土脸地回来？李双林是能干，但他不是神仙！把这样一个有潜力、有成绩的年轻干部，扔到西川那个‘泥潭’里去，万一陷进去了，拔不出来，岂不是我们省委用人、育人的重大失误？是对干部的不负责任！”

“我同意副书记的看法。”另一位常委接口，他是分管工业和交通的，语气务实，“李双林在江阳推动‘天能动力’项目落地，抓‘鼎峰案’善后，搞‘新十条’改革，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能快速见到成效的工作，也符合我省振兴老工业基地的战略方向。让他留在江阳，或者到省里关键岗位，能发挥更大作用，创造更多显性价值。去西川？投入产出比太低了！而且，西川需要的不仅仅是情怀和闯劲，更需要海量的资金投入和跨部门的政策协同，这不是一个地委书记能解决的。我们不能让一个优秀的干部，去承担他根本无法独自完成的任务。”

争论开始升温。支持者认为李双林的选择体现了高尚的情怀和担当，或许能为西川带来改变；反对者则认为这是不理智的冒险，是对干部资源的浪费，甚至可能毁掉一个好苗子。

“各位，我说两句。”省纪委书记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纪检干部特有的冷静和穿透力，“我们评价一个干部，不能只看他做了什么显眼的工作，更要看他的动机和底色。李双林在江阳，面对鼎峰集团那样的庞然大物，没有退缩，顶住压力揭开了盖子，这说明他有党性，有原则，有斗争精神。现在，他放弃唾手可得的优越职位，主动要求去最艰苦的西川，这同样需要巨大的勇气和坚定的信念。这种‘逆流而上’的选择，在当下某些干部热衷于‘跑官要官’、‘挑肥拣瘦’的风气下，尤其显得珍贵。我认为，仅凭这份主动请缨的勇气和情怀，就值得省委认真考虑，慎重对待。”

纪委书记的话，让争论稍稍平息了一些。他点出了一个关键：动机和底色。在官场，主动选择艰难，往往比被动接受任命，更能检验一个人的初心。

“情怀不能当饭吃，勇气也不能直接变成GDP。”分管经济的常务副省长摇头，“西川的发展，需要的是系统性、可持续的解决方案，需要的是真金白银的投入和长期不懈的努力。李双林同志有情怀，有勇气，这很好。但把他放在西川书记的位置上，他能调动的资源有限，能突破的框框也有限。我很担心，他的一腔热血，最终会被现实磨平，甚至可能因为急于求成而犯下错误。那时候，不仅西川没搞好，他个人也可能栽跟头。我们爱护干部，就应该把他放在更能发挥所长、更安全稳妥的位置上。”

两种观点僵持不下。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一直沉默倾听的省委书记，这时轻轻咳嗽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他身上。

书记放下手中的材料，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环视一周，缓缓开口：

“大家都发表了很好的意见。有从爱护干部角度出发的担心，有从工作实效角度出发的顾虑，也有从干部精神状态角度出发的赞赏。这些意见，都有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李双林同志这个请求，确实让我也感到有些意外。意外之后，是感动，是欣慰。”他看向沈副部长，“沈部长，你刚才汇报时，李双林同志有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刻。他说，‘愿意做一粒种子，播撒在西川最需要的土地上’。种子……这个词用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