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谈话，安排在省委组织部一间更小的、更像是私下交流的会客室。没有会议桌，只有两张单人沙发和一张小茶几。沈副部长坐在主位沙发上，面前放着厚厚一沓关于西川地区的资料，最上面是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标题为《关于请求赴西川地区工作的思考与承诺》的材料，那是李双林在第一次谈话后，连夜起草并提交的。
李双林坐在对面，腰背挺直，但神色平静。经过一夜的沉淀和与家人的沟通，他眼神中的光芒更加内敛，也更为坚定。
“双林同志，你先看看这个。”沈副部长没有寒暄，直接将那沓西川资料推到他面前，最上面是一份省扶贫办最新出具的《西川地区深度贫困现状及风险评估报告》，封面上的“机密”二字格外刺眼。
李双林接过，一页页翻看。里面的内容，比他之前通过公开渠道了解的更为触目惊心：除了常规的经济数据，更详细记录了因地质灾害频发导致的返贫风险、因长期封闭导致的地方宗族势力与基层政权治理的复杂交织、因财政极度困难导致的公共服务，尤其是教育和医疗，近乎瘫痪的现状、以及部分干部中存在的“疲劳症”和“等靠要”思想的具体表现案例。报告用冷静的笔触勾勒出一个积弊深重、矛盾错综、几乎每一步都布满荆棘的艰难图景。
翻到最后一页，是几张彩色照片。有的是开裂的陡坡上星星点点的旱地，有的是昏暗教室里孩子们冻得通红的脸蛋和破旧的课本，有的是老人住在明显属于危房的土坯屋里眼神浑浊地望着镜头……这些画面，比任何数据都更有冲击力。
李双林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但自始至终，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畏惧或退缩。看完，他将资料轻轻合上，放回茶几。
“都看完了？”沈副部长问，目光紧盯着他。
“看完了。”李双林点头。
“有什么新的想法？或者……改变主意的念头？”沈部长的语气很平和，但问题直指核心。
李双林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自己提交的那份《思考与承诺》，翻开第一页。
“沈部长，这份材料里，我初步梳理了一些思路，可能还很粗浅，但代表了我目前的认识。”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西川的困难是客观存在的，有些甚至超出我之前的想象。但正因为困难重重，才更需要去改变。我看这些资料，看到的不仅是问题和风险，更看到了可能性。”
他指着报告中的一些具体问题：“比如，这里提到部分偏远山村‘一方水土养不活一方人’，生态脆弱，地质灾害风险高。我的想法是，与其投入巨资在原来的地方修修补补，不如结合全省的城镇化布局和生态保护红线，在科学评估的基础上，探索更加彻底的‘易地搬迁’与‘生态移民’，集中力量在新的安置点配套产业和公共服务，从根本上阻断贫困的代际传递和生态的持续恶化。这需要省里大的政策支持和跨区域协调，但我觉得，值得尝试，也是解决深层贫困的必由之路。”
沈副部长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再比如，干部队伍的‘疲劳症’和思想保守问题。”李双林翻到另一页，“我认为，这不仅仅是西川本地干部的问题，也与长期以来外界对西川的‘输血式’帮扶和相对较低的期望值有关。要改变，光靠思想教育不够，更需要引入‘鲶鱼效应’。我去了，不仅自己要干，更要着力打破封闭，积极引进外部人才、技术、资本和新的发展理念。可以尝试与省内高校、科研院所、还有像‘天能动力’这样的优质企业建立定向帮扶和合作机制，哪怕先从小规模的试点项目做起，让西川的干部和群众看到不一样的做法，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才有可能激发内生动力。”
他一条条阐述，从基础设施建设到特色产业培育，从教育医疗短板到基层治理创新，虽然只是框架性的思考，但都能抓住关键痛点，并提出兼具原则性和灵活性的解决思路。显然，这一夜他并没有闲着，而是进行了大量深入的思考。
“你的这些想法，很有见地，也很有勇气。”沈副部长听完，缓缓说道，“你要知道，想法落地，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西川的情况复杂，很多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的改革举措，必然会触动现有的利益格局，打破一些长期的平衡。你可能会遇到前所未有的阻力，来自基层的，来自同级班子的，甚至……来自某些看似支持你的上级部门的。你可能会发现，很多你认为是理所当然、对百姓有利的事情，推进起来却寸步难行。你可能会感到孤独，感到无力，甚至遭到误解和非议。这些精神上的压力和折磨，有时比物质条件的艰苦更难以承受。这些，你都做好准备了吗？”
李双林迎上沈副部长洞察人心的目光，坦然道：“沈部长，我在江阳掀开‘鼎峰案’盖子的时候，也面对过类似的压力，甚至更直接的人身威胁。我明白改革之难，触动利益之痛。但我相信，只要我们的出发点是真正为了百姓利益，为了地方长远发展，只要我们的方法讲究策略、依法依规、充分依靠群众，再大的阻力，也总有办法去化解，至少去推动。孤独和压力会有，我不是一个人，我有组织作为后盾，有西川的干部群众作为依靠。至于误解和非议……”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苦涩，但更多的是豁达，“只要问心无愧，历史和时间会给出公正的评价。我选择去西川，就不是为了博取掌声和鲜花去的。”
沈副部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从茶几
“这是省委常委会关于你工作安排的初步纪要精神。”沈副部长的语气变得极为郑重，“常委会经过激烈讨论，最终达成一致：原则上尊重你个人的意愿和选择。”
李双林的心猛地一跳，尽管有所预期，但亲耳听到组织正式的决定，还是让他胸膛一阵滚烫。
“但是，”沈副部长话锋依旧严谨，“常委会也要求，必须确保你是完全自愿、并且清醒认识到所有困难后的选择。所以，在你正式赴任之前，还有最后一次确认程序。”
他指着文件袋：“这里面，是西川地委书记的拟任公示材料，以及一份需要你本人亲笔签署的《履职承诺书》。承诺书里，明确列出了西川地区的主要困难、省委对你的期望、以及你需要承担的具体责任和可能面对的风险。你需要仔细阅读，慎重考虑。一旦签署，就意味着你正式接受了这项任命，也意味着你将对西川未来的发展，承担起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