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车队终于抵达西川地区行署所在地——西川市。说是市,规模甚至不如清源县的一个大镇。街道狭窄,房屋低矮陈旧,许多建筑明显年久失修。唯一显得“气派”些的,是地委行署大院,几栋老式的苏式楼房,墙皮斑驳,但还算整齐。大院门口,西川地委、行署的班子成员已经列队等候,人数不多,个个面色黝黑,衣着朴素,与李双林之前接触过的干部气质迥然不同,带着一种长期在艰苦环境中磨砺出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车子停下。李双林整理了一下衣服,那件浅蓝色衬衫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他推门下车,脚踩在有些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上。
地委副书记、行署专员,相当于市长,刘大山率先迎了上来。他是个五十多岁、身材敦实的汉子,脸庞黑红,手掌粗大,一把握住李双林的手,力道很重,声音洪亮:“李书记!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我是刘大山,咱们西川的‘看家人’,以后就是您的副手了!”
他的手心满是老茧,握得李双林手骨有些发疼,那份直率和力度,却让李双林心中一安。至少,这是个实干的人。
“刘专员,你好!以后的工作,还要靠你和同志们大力支持!”李双林用力回握。
其他班子成员也依次上前握手,自我介绍。组织部长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姓陈,话不多,眼神谨慎;纪委书记姓王,面相严肃;分管农业的副专员姓罗,一脸风霜……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西川风土的痕迹,眼神里除了欢迎,更多的是一种静观其变的探究。
简单的寒暄后,刘大山引着李双林一家走向安排好的住所——地委家属院一套老旧的单元房,在三楼,没有电梯。房间已经简单打扫过,家具简陋,但还算干净。窗户玻璃有些裂纹,用胶带粘着。卫生间是老式的,墙壁泛黄。
“李书记,肖科长,条件简陋,实在不好意思。”刘大山搓着手,有些歉然,“咱们西川穷,财政吃紧,干部住房条件普遍比较差。这已经是能腾出来的最好的房子了。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已经很好了,刘专员,谢谢你们费心。”李双林环顾四周,语气平和,“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雅琴,小磊,我们先安顿下来。”
肖雅琴微笑着点头,已经开始动手归置行李。小磊好奇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跑来跑去。
安顿未完,刘大山的秘书匆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刘大山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常态,对李双林说:“李书记,您先休息。晚上地委这边安排了一个简单的工作餐,班子成员都在,算是给您接风,也正好把一些紧急的情况跟您汇报一下。”
李双林点头:“好,我一定准时到。”
刘大山等人告辞离开。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李双林一家三口。窗外,西川的夜幕降临得很快,天空是一种沉郁的墨蓝色,星光稀疏,远山只剩下狰狞的剪影。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陌生的、属于高原与荒原的粗粝气息。
肖雅琴给儿子加了件厚衣服,走到李双林身边,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李双林望着窗外那片完全陌生的、黑暗笼罩的山城,缓缓说道:“比想象中更……真实。也更有挑战。”
他顿了顿,想起那条警告短信,想起班子成员们眼中的审视,想起刘大山秘书刚才那匆匆的低语。
“不过,”他收回目光,看向妻子和儿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温暖,“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这就是最大的底气。西川,我们来了。这场硬仗,我们一起打。”
家,完成了从繁华省城到荒凉西川的逆向迁徙。
远处地委食堂隐约传来人声,那顿“接风工作餐”,恐怕不会像听起来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