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路旁沟壑中,不时可见倒毙的饿殍,尸体早已腐烂,露出森森白骨,成群的乌鸦在上空盘旋,野狗在附近徘徊,啃食着残骸,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恶臭。
随行的士兵中,即便是一些经历过战阵的老兵,看到此情此景,也忍不住别过头去,面露不忍,更别说那些王都来的书记官了,各个都是呕吐。
偶尔遇到一些尚有生息的村落,进去一看,也是一片死气沉沉。
村民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眼神麻木呆滞,如同惊弓之鸟。
看到这支装备精良的“官军”,他们非但没有丝毫欢迎,反而如同见到瘟神般,惊恐地躲回低矮阴暗的窝棚,透过门缝用恐惧而戒备的眼神窥视着。
村子里几乎看不到青壮男丁,只有些老弱妇孺,在贫瘠的、明显缺乏打理的土地上,有气无力地劳作着。
“老人家,这里的村长和甲长呢?”博莱斯下马,试图与一个躲在柴垛后的瞎眼老翁交谈。
老翁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官爷……没了,都没了……死的死,跑的跑……税……交不起啊……地……地也不是俺们的了……”
类似的情况,在接下来的行程中不断重复。
通过断断续续的询问和一些胆大村民的哭诉,博莱斯逐渐拼凑出赫温汉姆西部边境地区触目惊心的真相。
大量的军屯田和官田,早已被地方豪强和腐败军官勾结,通过各种手段,如谎报抛荒、强迫“投献”、高利贷盘剥夺田等侵吞殆尽,登记在了私人名下。
失去土地的军户和自耕农,要么沦为豪强的佃户,承受着高达七成甚至八成的沉重地租,在饥饿线上挣扎;要么被迫逃亡,成为流民,聚集在一些管理松懈的城镇边缘,靠着打短工、乞讨甚至铤而走险勉强维生。
而本应负责管理户籍、征收税赋、维持秩序的基层官吏如村长、甲长,要么与豪强沆瀣一气,要么早已不堪重负逃亡,基层政权名存实亡!
所谓的“北境粮仓”,底层早已被蛀空!饥荒和绝望,才是这片土地的真实写照!
“怪不得流寇越剿越多!”博莱斯站在一处可以俯瞰整个破败山谷的高地上,望着下方死气沉沉的村落和远处隐约可见的、被豪强占据的、围墙高耸的庄园,拳头紧紧攥起,心中怒火翻腾。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官逼民反,焉能不绝?”
他之前摔在案上的那些账册,所揭露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这赫温汉姆的溃烂,远比他在王都时最坏的预估还要严重十倍!
不彻底铲除这些吸附在民脂民膏上的蛀虫,不清算被侵占的田亩,不重建基层秩序,莫说巩固边防、清剿流寇,就是维持此地不爆发大规模民变,都已岌岌可危!
“记录!”博莱斯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对身后的书记官下令,“将此行所见,所有被侵占田亩的位置、大致面积、疑似侵占者,所有凋敝村庄的情况,流民聚集点,一一标注绘图,详细记录!这些都是铁证!”
“是,大人!”
夕阳的余晖将博莱斯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荒芜的山坡上。
这位年迈的总督,望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眼中没有疲惫,只有更加坚定的、如同寒铁般的决心。
他知道,一场远比军事斗争更加复杂、更加残酷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而他,必须用最坚决、甚至是最残酷的手段,为这片土地,也为王国的北境防线,刮骨疗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