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那夜雷霆万钧的“下马威”,如同在赫温汉姆这潭表面平静、内里早已腐臭的死水中,投下了一块烧红的巨石。
然而,博莱斯伯爵深知,一时的震慑,远不足以荡涤积弊。
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和蠹吏,绝不会因为一次训斥就乖乖就范。
他们擅长阳奉阴违、欺上瞒下,更有无数手段可以拖延、扭曲甚至破坏清查,短暂的噤声之后,必然是更隐蔽的反扑。
因此,博莱斯没有留在相对舒适安全的总督府坐等
在初步梳理了最触目惊心的卷宗、并以此为由头迅速撤换、羁押了几名劣迹斑斑、民愤极大的底层税吏和屯田官以此敲山震虎,并获取部分真实口供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随行官员和当地势力都瞠目结舌的决定。
亲赴一线,实地勘丈!
他不再信任任何由地方呈报的文书和图册,他要亲自带着他从王都带来的、经过初步考验的书记官、测绘员以及一队精锐亲兵,组成一个精干的巡回清查小组。
离开首府,深入赫温汉姆领的乡村野地,尤其是问题最严重的西部和北部边境地区,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走,一块田地一块田地地量!
他要亲眼看看,这赫温汉姆的“北境粮仓”之名下,到底隐藏着怎样触目惊心的真相!
消息传出,赫温汉姆官场一片哗然,暗中咒骂这位总督“不按常理出牌”、“自讨苦吃”者大有人在。
此时虽已入秋,但“秋老虎”余威犹在,正是一年中最闷热难熬的时节。
更何况,赫温汉姆领西部和北部地区,地处边境,山峦起伏,道路年久失修,盗匪出没,环境恶劣。
一位年过六旬、养尊处优的伯爵,放着首府的软枕高床不睡,要去钻山沟、睡帐篷、啃干粮?在许多人看来,这简直是疯了。
但博莱斯意志如铁,八月中旬,一支规模不大却格外精悍的队伍,悄然离开了赫温汉姆城,一头扎进了西部的崇山峻岭之中。
行程的艰苦,远超想象。
所谓的“官道”大多已沦为崎岖难行的土路,被夏季的山洪冲得沟壑纵横,马车时常陷入泥泞,需要人力推挽。
烈日炙烤着光秃秃的山脊,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植物腐烂的闷热气息。
博莱斯伯爵拒绝了乘坐轿辇的特殊待遇,与普通士兵一样骑马而行。
他瘦削的身躯在颠簸的马背上挺得笔直,花白的鬓角被汗水浸透,紧抿的嘴唇因干渴而裂开血口,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锐利如鹰,始终扫视着沿途的一切。
随行的书记官和年轻测绘员们起初还暗自叫苦,但看到年迈的总督始终身先士卒、毫无怨言,甚至每晚扎营后还要在油灯下亲自整理白日的见闻、核对数据到深夜,所有的抱怨都化作了由衷的敬佩和不敢懈怠的努力。
然而,比旅途的艰辛更令人心寒的,是沿途所见的社会惨状。
越是远离相对富庶的首府地区,景象越是凋敝。
进入西部边境地带后,所谓的“村庄”往往只是几十间东倒西歪的茅草屋和窝棚聚集地。
沿途随处可见被遗弃的房舍,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