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显得格外刺耳。
梅运来那句石破天惊的“幺妹儿…阴间的鬼差都恁个乖嗦?”如同魔音灌耳,在每个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彩霞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病房的墙壁还要惨白。她那双漂亮的杏眼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和被冒犯的羞怒。她纤细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住墙壁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阴间?鬼差?她林彩霞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被人用这种词形容!还是在这种污秽恶臭、如同地狱现场的地方!一股强烈的委屈和愤怒猛地冲上头顶,让她几乎维持不住那层强装的冷静外壳。
王其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镜滑到了鼻尖都忘了推。他看看床上那个还在蜕皮、嘴里胡话连篇的“医学奇迹”,又看看门口那个气得浑身发抖、明显出身不凡的“未婚妻”,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狠狠碾碎了一次。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意识深处,李十八的咆哮简直要掀翻梅运来的天灵盖:
“龟儿子!老子叫你醒醒!不是叫你发癫!那是活生生的婆娘!不是鬼差!你娃再乱开腔,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你真去见阎王?!”
梅运来被脑子里这顿暴风骤雨般的怒骂砸得一个激灵,残存的迷糊瞬间被驱散了大半。他艰难地转动着依旧沉重的眼皮,视野终于清晰了几分。
门口那女子,米白色风衣,身姿窈窕,面容精致得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一般。只是此刻,那张绝美的脸上毫无血色,紧抿的唇瓣微微发颤,漂亮的眼眸里像是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死死地钉在他身上。那眼神…活像要吃了他!
活…活的?不是鬼差?
巨大的尴尬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梅运来刚冒头的那点“惊艳”感,让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刚被雷劈得半死,又排了一身恶臭污秽,最后还对着一个天仙似的大活人喊“鬼差”?
“咳…咳咳…”他试图开口挽回点什么,却被喉咙里残留的焦糊感和干涩呛得一阵猛咳,牵扯到全身新生的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剩下半句话也憋了回去。这副尊容,配上那痛苦扭曲的表情,落在林彩霞眼里,更添了几分狰狞和…恶心。
林彩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胃里的不适。她踩着高跟鞋,几步走到病床前,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冰寒。浓烈的消毒水和残留的恶臭依旧顽固地钻进鼻腔,让她不得不再次抬起手,用手背虚掩住口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穿透他那层焦黑剥落、新皮初生的外壳,看清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梅运来先生?”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是林彩霞。华国光明州巴山郡人。”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梅运来的反应,目光紧紧锁住他浑浊却已恢复清明的眼睛,“三个月前,龙江溃堤,你救了一个落水的女人,还记得吗?”
龙江…溃堤…落水女人…
这几个词如同钥匙,猛地捅开了梅运来记忆深处某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模糊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瓢泼大雨,浑浊湍急、如同发狂黄龙般的江水,岸边绝望的哭喊。一个被卷入漩涡的白色身影,在浑浊的浪涛中浮沉挣扎,黑色的长发如同水草般散开…他当时正扛着沙袋堵豁口,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淹没头顶,激流的力量大得吓人,他拼了老命才抓住那女人的手腕,连拖带拽,好几次差点被一起卷走,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把她推上了岸…自己却因为脱力呛了好几口水,被水流冲出去老远,最后被冲上一片浅滩…
救完人他就累瘫了,加上淋雨受了寒,回去就发高烧躺了好几天,差点没把小命交代了。至于救的是谁?长啥样?他当时只顾着喘气和咳嗽,眼都花了,根本没看清,更没放在心上。他这种霉运缠身的人,救人是本能,哪还指望被救的人记得?后来听说是个城里来的大人物?反正跟他这种泥腿子也没关系。
原来…是眼前这位仙女?
梅运来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恍然。他想开口,却因为喉咙干涩和巨大的冲击感而失语,只能愣愣地看着林彩霞。
林彩霞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很好,看来是记得。她心中那点因身份错认而产生的荒谬怒意稍稍平复,但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填满。恩情是真的,但眼前这个人…这诡异的蜕变,这令人窒息的恶臭,还有刚才那句“鬼差”…都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排斥。
“看来梅先生是想起来了。”林彩霞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紧绷的声线缓和了一丝,“我就是那个被你从龙江里拖上来的人。救命之恩,不敢或忘。”她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带着一种疏离的正式感。“得知你重病在光明州立医院,我立刻赶了过来。”
她的目光扫过梅运来焦黑剥落、露出大片粉嫩新皮的身体,扫过病床上、地上残留的墨色污渍,扫过王其龙手中那几个装着“核心代谢产物A”的瓶子,最后落回梅运来脸上,眼神里的探究和复杂几乎要溢出来。“只是没想到…梅先生的情况,如此…特殊。”
“特…特殊?”梅运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川东腔调。他顺着林彩霞的目光,也看到了自己身上大片大片剥落的焦皮,看到了底下粉嫩得不像话的新皮肤。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那只手同样覆盖着龟裂的焦壳,此刻正簌簌掉落,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甚至…似乎比之前更有力量感的手掌?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惊悚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看向王其龙:“医…医生?我…我这是…?”
王其龙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把宝贝似的采样瓶交给旁边强撑着的护士,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用一种混合着狂热、敬畏和极度困惑的眼神看着梅运来:“梅先生!奇迹!简直是生命的奇迹!你被那道强雷直接命中,心跳停止!我们抢救后你恢复了心跳,但生命体征极其微弱!然后…你开始排出这些…”他指了指污渍,“…前所未见的‘代谢产物’,同时伴随着…呃…这种快速的新陈代谢现象!”他指着梅运来蜕皮的皮肤,“更不可思议的是,你的生命体征在排毒过程中飞速回升!现在…你现在的心率、血压、血氧,已经完全正常!甚至比很多健康人还要好!这完全违背了医学常理!是前所未有的发现!”
王其龙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梅运来脸上:“这绝对是生命科学领域划时代的重大事件!梅先生!你一定要配合我们进行全面深入的检查!你的身体里一定藏着生命进化的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