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化不开。

后山，白天还显得清幽灵动的废弃水塘，此刻却像一块巨大的、墨绿色的玉，沉甸甸地嵌在深沉的黑暗里。水面一丝波纹也无，倒映着天穹上几点稀疏的寒星，冷冰冰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清冽气息。这气息让守夜巡逻的联防队员都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心里嘀咕着这塘水怕不是从冰窟窿里抽出来的，隔老远都觉得寒气逼人。

塘埂上，一处长满了湿滑青苔的凹陷阴影里，一团臃肿的黑影正像蛆虫一样，鬼鬼祟祟地蠕动着。

王富贵感觉自己快要冻僵了。

他缩着脖子，把身上那件脏兮兮的旧棉袄裹了又裹，还是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带着水腥气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脚上那双破胶鞋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又冷又黏。他死死盯着不远处那片幽暗的水面，眼珠子都瞪酸了，贪婪和恐惧像两条毒蛇，在他心里疯狂地撕咬。

白天村里都传疯了！梅运来那个龟儿子养在水塘里的怪鱼，在州城卖出了天价！一条鱼，比他王富贵辛辛苦苦种半年地的收成还值钱！那些穿着光鲜、坐着小轿车从城里来的大老板，开着大把的票子，眼巴巴地等在塘边，就为了抢几条鱼！那场面，看得王富贵心肝脾肺肾都跟着一起疼！

凭什么？！后山这破水塘，以前就是他王富贵放牛时牛都不乐意多喝两口水的烂泥坑！凭什么梅运来占了就变成了聚宝盆？那鱼苗，指不定就是从哪条野河沟里捞来的杂鱼崽子！凭啥子就能卖恁贵？

贪婪最终还是压倒了恐惧和那刺骨的寒冷。王富贵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饿狼般的绿光。他等不及了！等梅运来带他发财？呸！那龟儿子不记仇就不错了！上次偷菜苗被野猪拱地的教训还在，但他王富贵不信邪！这鱼塘总不能再引来野猪吧？他今晚就要捞几条大的！偷偷拿到隔壁镇上去卖，神不知鬼不觉，发了这笔横财再说！

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散发着汗馊味的化肥袋子，又摸出一根用细铁丝和破蚊帐布绑成的简陋抄网。这玩意儿，还是他白天躲在家里偷偷摸摸做的。

夜，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夜鸟的怪叫，更添几分阴森。巡逻队刚刚过去不久，下一班还有段时间。就是现在！

王富贵深吸一口带着浓重寒气的空气，猫着腰，像只笨拙的大狸猫，从藏身的凹坑里溜出来。他蹑手蹑脚，一步一滑地摸向塘边。脚下的泥土被水汽浸润得异常湿滑，每一步都像踩在抹了油的青石板上，让他心惊胆战。

终于摸到了水边。冰冷的塘水气息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蹲下身，眼睛死死盯着近岸处的水面。借着微弱的星光，他似乎真的看到几条银白色的影子，在水下慢悠悠地摆动着尾巴，个头不小！

“龟儿子……发财了……”王富贵激动得手都在抖，唾沫星子都快咽干了。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破抄网伸进水里。冰冷的塘水瞬间浸透了他半截手臂，冻得他龇牙咧嘴。他咬着牙，看准了离岸边最近、看着最大的一条鱼影，猛地一兜！

哗啦！

水花四溅！冰冷的塘水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可抄网里空空如也！那鱼影在他下网的瞬间，尾巴一摆，如同一条银色的闪电，倏地一下钻进了更深更暗的水域，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几圈涟漪，嘲笑着他的笨拙。

“日你先人！”王富贵又急又气，低声咒骂了一句。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能把抄网往更深一点的地方探去，胡乱地搅动。水底被搅起浑浊的泥浆，腥味更浓了。他急切地在水里捞着，眼睛死死盯着水面，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为了够到更深处的鱼，身体已经不知不觉往前探出了大半，一只脚踩在了塘埂边缘一块长满厚厚青苔的圆石上。

那块石头，被冰冷的水汽和夜晚的露水浸透了不知多久，滑得如同抹了油！

就在王富贵又一次奋力将抄网往前一送，身体重心前倾的瞬间——

他那只踩在青苔石上的脚，猛地一滑！

“哎——哟！！”一声变了调的、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王富贵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点什么，可周围只有湿冷的空气！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臃肿的身体像一截沉重的烂木头，朝着那墨绿色的、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塘水直挺挺地倒栽下去！

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