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的空气,凝重得如同被冻结的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滞涩感。林父那双锐利如冰锥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紧紧缠绕着林彩霞沉静的侧脸,父女之间无声的对峙,释放着足以压垮寻常人的恐怖威压。
梅运来站在林彩霞身侧,胸膛剧烈起伏。刚才那股被“乡下娃”三个字点燃的冲天怒火,在林彩霞覆上他手背的微凉指尖和此刻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如同被强行压缩的岩浆,在心底最深处更加炽热地奔流!他不能退!不能让彩霞独自承受!
就在这千钧一发、一触即发的死寂关头——
“呼……”
一声沉重却异常清晰的深呼吸,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凝滞!
是梅运来!
他猛地挺直了刚才被怒火和压力冲击得有些僵硬的腰背!那身昂贵的深灰色西装,被他骤然贲张的肌肉绷得线条分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他不再梗着脖子、像斗牛般回瞪林父,反而微微低垂了目光,看向了地面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
林彩霞覆在他手背上的指尖微微一颤。她清晰地感受到,梅运来那只原本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正在一点点、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松开!
不是退缩!
不是畏惧!
而是……一种力量的内敛!一种从狂暴愤怒向沉凝理智的惊人转变!
梅运来深吸的那口气,仿佛吸尽了正厅里所有的压抑。他缓缓抬起头,再次迎向林父那双深不可测、带着审视与冰冷的目光。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没有了刚才被激怒的赤红和混不吝的倔强,也没有了初进门时的紧张和忐忑。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如同暴风雨后的天空,洗去了尘埃,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磐石般的沉静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彩霞悄然收回了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她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微微侧头,清冷的目光落在梅运来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如同冰湖解冻的第一道涟漪,无声漾开。
梅运来没有立刻说话。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力量。正厅里只剩下他略显粗重、但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以及林父手中青瓷盖碗被无意识拨弄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终于,梅运来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正厅里。那声音里,没有了吴家村的土音,也没有了州城晚宴上的戏谑,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属于他自己的、经过淬炼后的力量感:
“伯父。”他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目光直视林父,坦然承接那足以让州城无数权贵低头的审视,“您说得对,我是乡下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