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月光下的老槐树。树洞里的诉状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望着他这个新来的通判。他想起仁宗的话,想起墨兰抄书时认真的模样,想起那些“三月未沾盐味”的百姓,忽然握紧了拳头。
案头的廉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仿佛在提醒他为何而来。沈砚之拿起笔,在《扬州盐政考》的扉页写下:“民之苦,非盐之过,乃贪之过。这脓疮,该挤了。”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十六岁少年独有的锐气,也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次日清晨,沈砚之没有先去拜会知府,而是带着小厮直奔盐场。盐工们见来了个年轻的官,起初都躲着,直到见他蹲在盐仓旁,捡起地上的盐粒尝了尝,又问“一日能挣多少”,才渐渐围拢过来。
“通判大人,您是来查盐价的?”一个瘸腿的老盐工颤巍巍地问,“前几任官也来过,收了盐商的银子,就再也没下文了。”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墨兰抄的册子,指着上面的盐价记录:“老人家,我知道你们苦。这册子上记着盐商的成本,也记着你们的工钱,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这十倍的差价,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老盐工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扑通跪在地上,身后的盐工们也跟着跪下,黑压压一片,像被晨露打弯的稻禾。“大人若能降盐价,我们盐工愿为您立长生牌!”
沈砚之扶起老盐工,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立牌不必,我只问你们,敢不敢跟我说实话?盐商如何勾结官吏,如何欺压你们,都告诉我,我替你们写诉状。”
他从怀里掏出纸笔,就蹲在盐场的泥地上,听一个盐工说,就记一笔。阳光渐渐升高,照在他汗湿的额头上,也照在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上。
回衙署时,沈砚之的袖子沾满了盐粒和泥土,怀里却揣着厚厚一叠新的证词。路过老槐树时,他停下脚步,将树洞里那些旧诉状小心地取出来,与新证词放在一起。
案头的廉石依旧冰凉,《扬州盐政考》摊在一旁,墨兰娟秀的字迹旁,多了他密密麻麻的批注。沈砚之望着窗外渐起的暮色,知道接下来的路必定布满荆棘——盐商的势力盘根错节,官吏的勾结根深蒂固,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他不怕。
十六岁的少年,心里装着仁宗的嘱托,揣着墨兰的心意,握着百姓的期盼,还有那块镇心的廉石。他知道,挤脓疮会痛,却能让这富庶之地真正透气;揭黑幕会险,却能让阳光照进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夜色渐深,扬州城的秦淮河畔已响起丝竹声,而通判衙署的灯,却亮到了天明。案头的纸页上,“张盐商”的名字被圈了又圈,旁边写着:“明日,查盐引。”
属于沈砚之的扬州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