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相府新风
相府的门庭前,两个石匠正小心翼翼地凿着石狮的底座。青石狮子蹲在门两侧已有数十年,鬃毛狰狞,爪下踩着绣球,透着一股威严。
沈砚之站在阶下,看着石匠们将石狮抬上马车。石匠起吊时,一块碎石弹起来,擦过他的袍角,留下个浅灰的印子。他伸手掸了掸,目光却落在石狮爪下磨得发亮的绣球上——那绣球的纹路里嵌着经年的积灰,像藏着些看不见的距离。
“大人,这石狮是前朝传下来的,拆了怕是不合规矩。”老管家急得直搓手,他在相府待了半辈子,从未见过新主官一上任就动门前的镇宅之物。
沈砚之笑着摇头:“规矩是人定的。为官若靠石狮镇场,那百姓的心该靠什么镇?”他转身对身后的仆役说,“把那两棵垂柳栽上吧,记得多培些土。”
两棵垂柳是从黄河岸边移来的,枝条柔软,垂到地面像绿色的帘幕。沈砚之亲自扶着树苗,指尖捏着湿软的泥土,根须在手里滑溜溜的,带着河底的腥气。“你们看这根须,在水里泡得发白,却往泥里扎得紧。”他望着远处的河道,“咱在黄河边见多了,洪水来的时候,再硬的石头也会被冲翻,倒是这柳树,顺着水势弯弯腰,反倒能护住岸。为官当学它,能屈能伸,心里得装着水——那水,就是百姓的事。”
柳树种下三日,相府门前便换了模样。没了石狮的威严,倒添了几分亲和,过往的百姓路过,总爱站在柳树下歇脚,看着相府的大门,不像从前那般怯生生的。
更让人惊讶的是,相府连门房都撤了。往日里门房的位置,如今摆着个半人高的木箱子。木箱是府里的老木匠做的,边角特意打磨得圆润,怕勾破百姓的纸;箱口留得宽宽的,连不识字的老婆婆,也能把布条子塞进去。箱子漆成朱红色,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民生箱”,箱口挂着把小铜锁,钥匙由沈砚之亲自掌管。箱子旁立着块木牌,写着“凡百姓有冤、有建议,可投书于此,每日辰时开箱”。
第一天,箱子里只躺着两张纸。一张是菜农张老汉写的,说城东的菜摊税太高,盼着能减些;另一张是个孩童画的,歪歪扭扭画着条被堵住的水沟,旁边用朱砂点了几个小点,写着“下雨会淹”。
沈砚之坐在书房里,逐一看完。拿起孩童的画纸时,幕僚在旁说:“许是孩子瞎画的。”他却指着朱砂点笑:“这是积水的地方,孩子天天在巷口玩,比谁都清楚。去问问巷子里的老槐树在哪,画里的水沟定在那附近。”又对幕僚道,“张老汉的事,去查城东的税目,若真是苛捐,明日就让税吏改了;那水沟找到了,让府里的仆役带着工具去通一通。”
幕僚有些犹豫:“大人,这些都是小事,何必亲力亲为?”
“百姓的事,哪有小事?”沈砚之把画纸抚平,“你看这孩子画得多认真,他知道下雨会淹,却不知道该找谁,只能投到这箱子里。咱们若不管,他下次就不信这箱子了,也不相信官府了。”
过了几日,民生箱渐渐满了起来。有佃农写“地主加租”,沈砚之便让地方官核查租约,定下“丰年不加租,歉年可缓缴”的规矩;有书生投书“乡试考场漏雨”,他立刻让人去修缮考棚,还特意加了几个避雨的廊檐;甚至有个瞎眼的老婆婆让邻居代笔,说“想让孙子去启蒙堂念书,却没钱买笔墨”,沈砚之便让人送去一整套文房四宝,还嘱咐学堂免了孩子的学费。
消息传开,投书的百姓更多了。有时箱子里会混进些无理取闹的纸条,说“想让官府送米送布”,沈砚之也不恼,只让人在箱子旁再加块木牌:“民生箱管实事,不养懒汉,若有难处可寻里正,按劳换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