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清晨,沈砚之正要开箱,见一个穿粗布衣裳的汉子徘徊在箱前。汉子手里的纸被攥得发皱,指节发白,见有人过来就往柳树后躲——他昨日就来了,看了三遍木牌上的字,又摸了摸民生箱的木纹,还是没敢伸手。
沈砚之走上前,笑着问:“这位大哥,我看你在这儿站了半袋烟的功夫,是纸太硬,塞不进去?”
汉子吓了一跳,见是沈砚之,慌忙作揖:“沈大人,我、我是河工王虎,想说说堤坝的事——去年修的那段坝,有处裂缝,怕汛期撑不住,可官差说我多事……”
沈砚之接过纸条,上面画着堤坝的裂缝位置,标注着“宽三寸,深一尺”,笔画抖得厉害,却看得清。他立刻让人备马:“带我去看看。”
赶到黄河边,果然见堤坝有处隐蔽的裂缝,若不是王虎细心,汛期一到定会出大事。沈砚之让人立刻抢修,对王虎道:“你立了大功,这民生箱,就该装这样的事。”
王虎挠着头笑:“大人,我原怕官差报复,不敢说,见这箱子真能管事,才敢投书。”
沈砚之望着那两棵垂柳,春风拂过,枝条轻摆,像在点头。他忽然觉得,拆了石狮,种上垂柳,撤了门房,摆上民生箱,不是要标新立异,是想让相府的门,真正朝着百姓敞开——百姓不必看石狮的脸色,不必求门房的通融,只要把事写在纸上,就能递到他手里。
傍晚,墨兰来相府,见百姓在柳树下排队投书,笑着说:“你这相府,倒比市集还热闹。”
沈砚之牵着她的手,走到民生箱前,正要开锁,却见箱底压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双布鞋。鞋面上绣的“平安”二字,用的是染过的麻线,洗多少次都不会褪色;鞋底纳得厚厚的,在脚心的位置特意多缝了几针——想来是听说沈大人总走水路,怕他脚底磨得疼。旁边还有张字条:“沈大人日夜操劳,民妇做了双鞋,望大人保重。——城西张寡妇”
墨兰拿起布鞋,往沈砚之脚上一比,尺寸竟分毫不差。“定是你去查税时,她趁你在菜摊前看税册,悄悄蹲下来比的。”墨兰眼里泛起暖意,“百姓的心意,都藏在这些细处里。”
沈砚之握紧布鞋,粗布的质感蹭着掌心,像握着团暖烘烘的炭火。
他低头看着鞋面上的麻线,忽然想起张寡妇蹲在菜摊旁,假装整理菜筐,目光却在他鞋上打转的模样。百姓记这些事,比记官阶清楚。
这相府的新风,不在垂柳,不在木箱,而在这双合脚的布鞋里,在王虎画的裂缝图里,在孩童点的朱砂渍里——这份藏在细处的信任,原是比任何石狮都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