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一路记,渠儿的册子渐渐写满了。有河工教他“夯土要三踩三砸,不然会塌”,有农妇教他“桑蚕要喂嫩叶,不然吐丝少”,甚至有个瞎眼的老婆婆,摸着他的手说“麦子磨成粉,要过三遍筛,才够细”。他把这些话都记下来,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
遇着难题,他从不放过。在一个叫“柳溪”的村子,见农户们愁眉苦脸,说“稻子总生虫”,他便在村里待了十日,跟着老农观察虫情,记下“虫子怕烟草水”“夜里点灯能诱虫”,还画了虫子的模样,标上“像小老虎,要早打”。
半年后,渠儿背着鼓鼓的册子回到京城。进门时,沈砚之和墨兰正在看新到的《农桑报》,见他晒得黝黑,瘦了些,却眼神亮得很,手里的册子边角都磨卷了。
“娘,你看!”渠儿献宝似的递过册子,“我记了满满一本,还有好多画!”
墨兰接过册子,坐在灯下一页页翻,眼眶渐渐湿润。里面不仅有文字,还有各种小画:水闸的样子,镰刀的形状,甚至还有虫子的素描,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打虫法”。她摸着那些带着土腥味的纸页,仿佛看到儿子蹲在田埂上、趴在船板上认真记录的样子。
“好孩子,”墨兰把册子抱在怀里,“娘帮你整理整理,让更多人看看。”
沈砚之也凑过来看,见渠儿写“官民共治像分饼,你一块我一块,都有份”,忍不住笑了:“这比喻虽糙,却在理。”
墨兰花了三个月,将渠儿的笔记分类整理,保留了那些孩子气的比喻和图画,只稍作润色,编成《少年问农录》。书印出来,没想到竟在士子中传开了。那些饱读诗书的举子们,看惯了艰深的典籍,见这书里全是田间地头的实在话,还有孩童视角的有趣比喻,都觉得新鲜又实用。
有位准备去地方任职的新科进士,特意买来研读,说:“这书比《农桑要术》好懂,带着它去上任,就知道该问百姓什么了。”甚至连国子监都把它列为“游学必读书”,让学生们“学渠儿之问,知民间之事”。
渠儿见自己的册子成了书,跑到女学去找墨兰,正撞见母亲在给学生们讲“怎么记农桑笔记”,举的例子正是他写的“麦子要筛三遍”。
“娘!”渠儿跑过去,“他们都在看我的书呢!”
墨兰笑着摸摸他的头:“因为你写的是真东西。这天下的学问,不只是在书斋里,更在田埂上,在船板上,在百姓的话里——你记住这点,比书卖得好更重要。”
渠儿似懂非懂,却把母亲的话记在心里。他知道,这次游学不是结束,是开始,就像黄河的水,要一直流淌下去,才能汇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