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带着一股陵墓深处泥土与阴冷石头的味道。
萧无咎将那块碎木推到他面前。
守陵人没有伸手,只是凑近了,用他那双仿佛能看透生死的眼睛盯着木纹。
许久,他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叹息。
“陛下,天命已逝,怨命已生。”
“怨命?”萧无咎攥紧了拳。
“当一个人的怨念过于强大,足以撼动天地法则时,她便不再是魂,而是‘织怨者’。”守陵人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她会撕碎旧的命网,用自己的痛苦和执念,编织一张新的网。在这张新网里,没有天理,没有轮回,只有她的意志。她不是在报复,陛下……她是在重塑这个世界,让整个帝国,成为她痛苦的陪葬品。”
萧无咎的脸上一瞬间血色尽失。
他终于明白谢扶光那句“让你永远无法忘记”的真正含义。
她不要他的忏悔,不要他的皇权,她要他的整个帝国,都活在她永不终结的痛苦记忆里。
北岭寒窑。
胎傀的指尖,正连接着千万道新生的、黯淡的丝线。
那些丝线的一端,就在京城的义庄,连着那些刚刚“活”过来的尸体。
她能感受到他们的空洞,他们的死寂,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强大。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那只焦黑的断指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你们用一个帝国,换我一人的性命。”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现在,我用无数人的死亡,来换回我的‘存在’。”
“这很公平。”
话音落下的瞬间,京城义庄之内,所有坐起的尸体,都缓缓地、整齐地站了起来。
他们转过身,迈开僵硬的步伐,推开义庄大门,沉默地、一步步地,走向灯火通明的皇城。
街上的巡夜卫兵惊恐地看着这支由死人组成的队伍,他们手里的刀枪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
恐慌的尖叫声划破了京城的夜空,但这支沉默的军队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没有武器,没有口号,只有死寂的前行。
这比任何兵临城下的千军万马,都更令人感到绝望。
萧无咎猛地冲出御书房,登上宫墙最高处。
他亲眼看到,那支诡异的队伍正穿过长街,为首的,正是那个他曾在奏报中见过的、因饥荒而死的年轻人的尸体。
他们停在了宫门之外,没有冲击,没有叫喊,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齐齐地望向宫墙之上的皇帝。
他们是谢扶光的眼睛,是她的质问,是她无声的审判。
“阿织……”萧无咎看着这噩梦般的一幕,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无尽的夜空嘶吼出那个他深爱又深惧的名字。
“……谢扶光!”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那支在宫门前越聚越多的,沉默的亡者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