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醒劫图》。
图谱清晰地标明,长期服用“醒心丸”的人,精神会逐渐被药物控制,变得顺从、麻木。
但这种控制并非永久。
到了第七日的夜里,药力会达到一个顶峰,然后骤然反噬。
服用者会突发强烈的幻觉,看见自己内心最恐惧的场景。
图谱的角落,苏婉儿用朱砂笔写下了一行小字……他们最恐惧的,往往是被无数看不见的红线缠绕,拖入深渊。
她将图谱小心地卷起,封入竹筒,交给心腹快马加鞭,送往京城断线塾。
随信附言只有一句:“他们的清醒,是另一种梦魇。”
通往皇宫的官道上,一支押运文书的队伍正在缓缓前行。
车上装载的,正是加印的数千卷《谢氏悔录》。
队伍中,一个面黄肌瘦、毫不起眼的押运卒,正是乔装改扮的谢扶光。
夜间宿营时,她借着巡夜的便利,悄无声息地潜入每一辆马车。
她手中捏着一沓薄如蝉翼的银箔。
每一片银箔上,都用织魂族特有的“反骨墨”蚀刻着一行倒写的、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字。
“你看的每一个字,都是别人想让你看见的。”
她将这些银箔一片片地,精准地嵌入每一卷《悔录》的书脊夹层中。
反骨墨遇热或遇湿气,才会显形。
做完这一切,她又在车队明日必经的清水河驿站的留言簿上,用最普通的墨水写下一句话。
“她说她错了,那你呢?”
次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恰好在车队抵达驿站后倾盆而下。
雨水打湿了留言簿,表层的黑色墨迹被冲刷得模糊不清,而底层用特殊朱砂写就的狂草大字,却在水的浸润下,如血一般浮现出来,刺眼夺目。
“她若真悔,为何不来亲口说?”
断线塾内,灯火通明。
柳青枝召集了所有骨干,将苏婉儿送来的《七日醒劫图》与裴明远带回来的木屑化验结果摊在桌上。
真相,拼凑完整了。
“御制偶”内藏的根本不是什么高深机关,而是一种微型共振簧片,它的振动频率,恰好能与钟鼓之声应和,通过声音诱发服用过“醒心丸”的人群,产生群体性的顺从幻觉。
这是一场针对全城百姓的,巨大而恶毒的催眠。
柳青枝眼中再无一丝挣扎,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把‘问墙’,改成‘答墙’!”她下令道,“从现在起,墙上只许书写反驳的话!”
当夜,断线塾外那面曾写满疑问的墙壁被重新粉刷。
第一条用黑漆写就的反驳,如一把尖刀,插在所有路过之人的心上:“谢扶光若真投降,为何从不露面?”
很快,第二条、第三条出现了。
“她说过:神不会流血,也不会老。”
“假的!都是假的!那封信的口气,跟我爹骂我时一模一样!”
更有孩童,用石灰块在墙角涂鸦:“我奶奶说,死人写的信,鬼都不念!”
衙役们奉命前来铲除,却惊恐地发现,这些字迹
每铲掉一层,底下的痕迹依旧顽固,引得围观百姓哄笑如潮。
子夜,皇陵偏殿。
这里阴气森森,常年无人踏足。
殿中央的玉匣中,供奉着那封《归正书》的原件。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悄然潜入。
谢扶光在玉匣下方,极其隐蔽的基座缝隙里,悄悄植入了一枚指甲盖大小、形如枯叶的“识痕引”。
此物是织魂族秘宝,能吸附并记录下执念强烈者的气息。
一旦有人怀着巨大的谎言与恶意,亲口宣读由这气息源头写下的文字,识痕引便会激活,引动织魂秘术中最歹毒的“回音咒”。
届时,说谎者听见的,将不再是自己的声音。
她做完这一切,正欲转身离去。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谢扶光身形一凛,闪入梁柱的阴影中。
然而来人并未进入,只是静静伫立在殿外屋檐下。
竟是陆九渊。
他独自一人,手中提着一盏没有题字的素纸灯笼,微弱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两人隔着一殿的阴影,对视了片刻。
最终,是陆九渊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得仿佛怕惊扰了满殿的死寂:“你要让他们,自己听见谎言。”
黑暗中,谢扶光点了点头,声音比他更冷,更轻。
“不。”
“我要让他们听见,自己曾经有多蠢。”
风穿过殿廊,灯笼的烛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映出地上两道交错的影子,像一根绷紧到极致、即将在下一个瞬间,悍然断裂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