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堂上堂下一片惊呼。
更诡异的还在后面。
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惨白光线,从惊堂木下方投射而出,正好打在知府面前的青石板上。
光影之中,一个接一个的名字缓缓浮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汇成了一张死亡名单。
“张二狗,三十七岁,饿死于城西破庙。”
“李家三丫,五岁,与其母易子而食。”
“王秀才……”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烙在所有人的眼底。
那知府看着地上浮现的名字,像是看到了索命的厉鬼,他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裤裆下迅速湿了一片。
“是他们!是他们!别找我!别找我啊!”他猛地磕头,状若疯癫,“我认罪!我全都认罪!我把粮食藏在了府衙后院的地窖里!我……”
百姓哗然,群情激愤。
退庭后,副手心有余悸地走上前:“大人,这……这惊堂木……”
韩昭摆了摆手,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公堂中央,望着那块已经落回原处的惊堂木,轻声自语。
“你不在,可你的方法活着。”
浣衣局的柳婆子如今在鸣冤堂里找了份差事,每日负责清扫那两座石碑。
这天清晨,她像往常一样,拿着布巾细细拂拭着“唤魂碑”上的每一个名字。
当她的手抚过碑身中间的一道天然石缝时,指尖忽然触到了一抹柔软。
她定睛一看,竟是一朵指甲盖大小、不知从何处长出来的白色小花。
那花开在石缝里,没有根,却鲜活得如同晨露。
最让她心头巨震的是,那五片小小的花瓣上,竟天然生成了几个模糊的、如同刺绣般的纹路。
她凑近了,借着晨光,颤抖着辨认出来。
柳、三、娘。
那是她二十年前惨死的侄女的小名!
“三娘……我的三娘啊……”柳婆子再也忍不住,抱着冰冷的石碑,老泪纵横。
她小心翼翼地摘下那朵小白花,郑重地别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襟前,抬起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笑着流泪。
“丫头,看到了吗?现在,人人都知道你是谁了。”
当晚,她睡得格外安稳。
梦里,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漫山遍野的花丛中奔跑,跑向一片温暖的光里。
在即将被光吞没前,她回过头,冲着柳婆子用力挥了挥手,笑得灿烂。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萧无咎已监国理政数日,批阅奏折至深夜。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准备起身活动一下。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右腕内侧一阵微痒。
起初他并未在意,可那痒感却越来越清晰,仿佛有只小虫在皮肤下游走。
他心中一动,猛地撩起袖口。
只见光洁的皮肤之下,竟缓缓浮现出一行极淡、却又笔锋凌厉的小字。
字迹并非墨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影子,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可那笔迹,他至死也不会忘记。
“慎用权,如执秤。”
她竟用某种不知名的秘术,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永不消逝的“戒尺”。
萧无咎心头剧震,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楚涌上心头。
他没有试图擦掉,更没有惊慌,只是放下袖子,任由那行字紧贴着自己的血脉。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立下承诺。
“我会守住你说的,那‘不杀之罚’。”
光阴流转,又是数月。
南方的某个沿江小镇,以织造精巧布偶闻名。
镇上最出名的织工,是一个哑女。
她手艺绝顶,织出的布偶栩栩如生,却从不给它们画上眼睛。
这日午后,她正在缝制一批新的订单,手中的针线忽然一停。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砸在了那只半成品的布偶上。
她不懂文字,也从未听过那个惊动京城的名字。
可她的手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拿起一根红线,本能地、笨拙地,在那只布偶的背后,绣下了三个扭扭捏捏的字。
谢——扶——光。
当夜,小镇上所有的孩童,都做了同一个梦。
他们梦见,在镇子最高的那座山顶上,站着一个身穿青衣、冷艳绝伦的女子。
夜风吹动她手中的一串白骨风铃,发出清脆而寂寥的声响。
在她身后,那棵千年古柏的枝头上,密密麻麻地挂着三百二十七只布偶。
就在风铃响起的那一刻,所有的布偶,齐齐转过了身,用它们那空洞的、没有眼睛的面孔,望向了更遥远的、江水流去的远方。
千里之外的乌篷船上,谢扶光正对着江面倒映的残月,静静调息。
她忽然微微蹙眉,抬手按住了心口。
一股压抑不住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深处泛起,像是要将她的血液都冻结。
紧接着,喉间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
她面色不变,只是那双映着月光的眸子,比身下的江水,还要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