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焦黑,像是被雷劈过,任他怎么更换灵油,都点不起一丝火星。
“邪了门了。”他嘀咕着,正准备上报。
忽然,他感觉手中的一盏灯盏自行发起热来,烫得他差点脱手。
一簇幽绿色的火苗“腾”地一下蹿起,火光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七张惊恐扭曲的人脸!
老吴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他认得那几张脸,都是这些年陆续病逝的官员,当年都和林侍郎走得很近。
“灯……灯要亮……小的晓得了。”他对着那七盏不亮的灯,重重磕了个头,嘴唇哆嗦着。
那一夜,他没回家,一个人守在执灯阁外,直到天明。
阿阮已经连续三日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望不见顶的高阁之下,阁楼顶端,有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正不急不缓地拨动着一副巨大的算盘。
算盘珠子每响一声,便有一枚沾着血的铜钱,从高阁坠入无尽的深渊。
第四日清晨,她从噩梦中惊醒,一开门,就愣住了。
她家门槛上那个母亲缝给她的破布偶,小小的手中,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冰冷的铜钱。
铜钱上,血迹未干,正面阴刻着一个“林”字。
她像是被什么指引着,鬼使神差地将这枚铜钱投入了井边的香炉。
没有烟,只有火光一闪。
香炉斑驳的内壁上,仿佛被烙铁烫过,浮现出七条崭新的罪状。
「强征西郊良田三十亩,逼死佃户张全家。」
「巧立名目,苛税勒索玉器行‘珍宝斋’。」
罪状密密麻麻,时间横跨十五年,桩桩件件,都指向林侍郎。
次日,早朝。
就在百官激辩南境水患的奏请时,站在队列中的户部侍郎林正德,忽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倒下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但那副模样,却让离他最近的几位官员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只见他双目圆睁,嘴巴大张,里面塞满了干结的灰土。
而他原本养得脑满肠肥的身体,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华贵的朝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仿佛里面只剩一副骨架。
那死状,和三十年前冻毙于城外的流民,一模一样。
验尸官战战兢兢地报上结果:“陛下……林侍郎,无外伤,无中毒迹象,乃……乃是力竭而亡。”
人群中,韩昭默然不语。
她隔着人群,看到了林侍郎被抬走时,敞开的衣襟下,胸口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深陷的丝线压痕。
那痕迹,宛如一本账册的装订线。
消息被强行封锁。
当晚,子时。
执灯阁外墙上,代表着京城数百权贵的铜牌,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嗡”的清鸣,声传全城。
所有在夜里未眠的人,都看到了那惊世骇俗的一幕。
执灯阁上空,一个由光芒构成的巨大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本正在翻开的账册,书页无风自动,最终,停在了某一页。
夜空中,清晰地显现出三个大字——“林氏一门”。
紧接着,一支由红光组成的笔凭空出现,在那一页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圈旁,一行更大的字缓缓烙印在夜幕之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审判。
「本金结清,利未偿。」
全城死寂。
那刺目的红光散去后许久,惊魂未定的人们才敢重新呼吸。
西市的桥洞下,阿阮怔怔地望着天空,那股席卷全城的冰冷威压渐渐退去。
可没过多久,一种全新的感觉,从心底最深处悄然升起。
那不是算盘的清响,也不是账册的威严。
那是一声微弱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叹息,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在用最后的力气,呼唤着一个能看它最后一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