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不亮,却刚好在它们面前的湿地上,照出了七幅小小的、轮廓清晰的地图。
其中一幅,正指向她家后院的烂菜窖。
妇人吓得魂飞魄散,抄起门后的扁担,将七个泥人砸得粉碎。
当晚,她挂在自家门上祈福的那个小布偶,原本明亮的黑曜石眼睛,彻底黯淡了下去,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
整整三日,任凭如何擦拭,那双眼都再无光泽。
直到三天后,官府从城郊的乱葬岗里,挖出了七具孩童的骸骨。
那只布偶的眼睛,才重新亮了起来。
钦天监内,副使赵砚将一份写了足足七天七夜的《名录运行本质论》付之一炬。
他在报告中指出,执灯阁那面墙和遍布全城的布偶,构建的根本不是一个记录罪恶的“账本”,而是一个活的、能自我修复和演算的“因果网络”。
谢扶光的意志,已经成了这个网络的最高法则。
烧毁报告前,他做了最后一个实验。
他动用职权,为京城一个声名狼藉的恶霸,伪造了一份“乐善好施、修桥铺路”的功德记录,并将其录入名录司的副册。
三日后,执灯阁外墙上,所有与那恶霸有关联的权贵铜牌,在同一时刻,竟如蜡烛般自行熔化。
熔化的铜水滴落在地,没有散开,反而凝聚成一块拳头大小的漆黑顽石。
石头上,天然生成了五个古朴的篆字。
“伪德不入账。”
赵砚沉默地将这块石头呈给韩昭,只说了一句话:“大司录,这天……已经不是陛下的天了。它是谢扶光的‘天’。”
清明,如期而至。
这一日,天色阴沉,京城里下着牛毛细雨。
辰时三刻,一个诡异的现象发生了。
全城上下,数以万计的布偶,无论原本朝向何方,都在同一瞬间,缓缓转动身体,面朝西南——织魂一族故乡的方向,静立不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朝圣。
执灯阁下,阿阮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阁楼,掌心那枚看不见的算盘珠,突然开始剧烈地跳动,一下比一下滚烫,仿佛要将她的手掌烧穿。
她疼得闷哼一声,就在她抬头望天的瞬间——
“轰!”
执灯阁最高处,那盏象征着皇权、长明不熄的主灯,毫无征兆地轰然爆裂!
无数琉璃碎片炸开,却没有一片落下。
它们在空中融合成一道刺目的光丝,如利剑般撕裂阴云,直冲九霄。
片刻的死寂之后。
从京城七十二条街巷的每一个角落,从每一只布偶的口中,同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男声,也不是女声,更不是孩童的吵嚷或机械的拼接。
那是一道极轻、极缥缈,仿佛来自云端之上的女声低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不来……但因果,一直在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城所有布偶的眼睛,以及执灯阁外所有长明灯的灯芯,火焰“呼”地一下,尽数转为一种幽静的青色。
青色的火焰在风雨中摇曳,却再无一丝熄灭的迹象。
京城,从此再无黑夜。
阿阮怔怔地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微微发烫的手掌。
掌心的烙印,在青色火光的映照下,安静地蛰伏着。
那股席卷全城的威压已经散去,一切都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可阿阮却觉得,这种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比之前更快的速度,疯狂地滋长、盘踞。
那是一种比账册更冰冷、比审判更无情的……饥饿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