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幻觉!一切都不是幻觉!
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地推开刘婆子,冲到床边,从床板夹层里抠出一只油布包裹。
他疯了似的撕开油布,里面是一份早已泛黄的文书。
这不是他私藏的罪证,而是当年由上级签发的“匿报令”!
上面明确指示,对白马沟七十二口“流民”失踪一事,就地掩埋,户籍除名,不得上报。
文书的末尾,盖着两个不起眼的暗印。
一个是时任京兆府尹的私印,另一个,则属于如今内阁三朝元老,沈阁老的门下书令!
他要揭发!他要同归于尽!
王判官颤抖着手,连夜写好一封检举信,将文书拓本附上,塞给刘婆子:“拿去!送到都察院!快!”
刘婆子接过信,刚跑到院门口,一只湿漉漉的麻雀布偶从天而降,精准地从她手中抢走了信封,随即消失在墙头。
片刻之后,执灯阁。
阿阮接过竹管,取出那封信。
她没有看,而是径直走到仕女母偶前,将信纸投入了母偶脚下算盘底座的一个小小的火口中。
“呼”的一声,信纸被青蓝色的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乌木算盘上的编码随之闪烁,更新为四个字:牵连追溯。
灯下观政团,首次会议。
前钦天监首席温砚秋,一身素色长袍,气质沉静如水。
她将一份申请递交到名籍院大司录韩昭面前。
“韩司录,我申请调阅‘牵连追溯’类案件的观察权限。”
韩昭抬眼看她:“温大人,你知道规矩,这类案卷,非同小可。”
温砚秋没有多言,只是将另一本厚厚的册子推了过去:“这是我三十年来,记录的所有天象异动与人事对应的监察日志,作为信用抵押。”
韩昭翻开日志,看着里面密密麻麻、一丝不苟的朱笔记录,目光微凝,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准了。”
当晚,温砚秋在执灯阁的偏室里,就着一盏青灯,查阅着那份刚刚生成的残卷信息。
火光映着她专注的脸,她从一行烧灼过的字迹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线索:当年下令焚村匿报的,并非京兆府尹自作主张,而是由一位神秘的中央“名录统筹使”直接下达的密令。
这位统筹使,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三朝元老,深居简出。
第三日,黄昏。
距离三日之期只剩最后一个时辰。
王判官终究是没有等到“偶代行”。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挪,走进了尘封的名录司旧衙。
他跪倒在巨大的仕女母偶面前,高高举起双手,掌中托着那份“匿报令”原件和一份他亲手誊写的、所有涉事人员的名单。
“我……我知道躲不过……”他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我不求活命,只求……给我留一口棺材。”
话音未落,他头顶那盏巨大的青色宫灯,无声地闪了三下。
仕女母偶那僵硬的手臂,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中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南方的一条街巷。
王判官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暮色四合的街巷尽头,一盏盏灯火接连亮起,连成一条光路,仿佛有一队看不见的人影,正踏着灯光,列队而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嚎啕大哭,口中反复念叨着:“我对不住你们……我对不住你们啊……”
阿阮取出韩昭所授的那枚“无丝不成账”的乌木印,在一卷空白竹简上,刻下了第二条裁决:
“甲子零零贰,王判官供认证据有效,免于偶代行。罚,终身守碑,每日诵名一遍,直至命终。”
木印落下。
轰然一声,城东养老院窗外那七十二盏幽蓝小灯,尽数熄灭。
与此同时,城南乱葬岗,一座新立的无字石碑前,一盏孤灯,悄然亮起。
风雨桥头,裴无咎收起古琴,侧耳倾听。
风中,仿佛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与一句轻飘飘的低语。
“下一个,是那位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