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罐混着故人骨灰的灯油,是开启复仇的钥匙。
油渍无声渗入,仕女母偶胸腔内那张烧焦的残纸上,黑色的焦痕仿佛活了过来,如墨入水,蜿蜒着爬满了整张纸。
阿阮对此视若无睹。
她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那是柳婆子死前留下的遗物,名为“结字钱”。
铜钱表面并非年号,而是诡异的笔画,仿佛拆散的文字。
三枚结字钱被她随手抛在案上,竟自行滚动,叮叮当当,最终稳稳立成一个三角阵。
阵心,是一只小小的火盆。
阿阮屈指一弹,一缕幽蓝火苗凭空生出,落入盆中。
火盆并未燃烧,反而如深潭倒映,火焰向着盆底倒卷而去,聚成了一支无形的笔。
火笔在空中急速勾勒,带出嘶嘶的灼烧声。
七个扭曲的黑色字形,在空气中凝而不散。
“讳名者,先失其音。”
阿阮缓缓闭上眼,仿佛在聆听来自深渊的回响。
随即,她从锦盒中又摸出一枚备用的骨珠,面无表情地投入火中。
骨珠触火即化。
刹那间,端坐的仕女母偶,那双空洞的眼眸中青光骤然爆射!
同一时刻,京城七十二条街巷,阴影里的七十二只巴掌大的布偶,无论是扫街的童偶,还是缝补的妪偶,齐刷刷地停下动作,僵硬地转过头,面朝同一个方向——城北,沈阁老府。
城南的贫巷里,陈妈在一座废弃的灶台边悠悠转醒。
刺骨的湿冷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摸向怀中,心顿时沉了下去。
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楠木箱,重量轻了近一半。
她呆呆地望着箱子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心里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恐惧。
她想张嘴咳嗽,喉咙里却像被一团烧红的棉花堵住,干涩滚烫,无论她如何用力,都挤不出半点声音。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用力拍打着嘴唇,可发出的只有“嗬……嗬……”的嘶哑气音。
失音了。
柳婆子的话,阿阮的警告,都应验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惨白的月光照进破败的灶房。
一只扫街童偶,不知何时起,就静静立在屋檐下,它没有五官的脸上,是一片纯粹的漆黑。
它手中那把小小的扫帚,直直指向西边。
陈妈的瞳孔骤缩,那里是油坊的方向。
她记起来了,那张滚烫的残纸上,最后浮现出的字迹。
“交至油坊西第三石阶下。”
她手脚并用地跪爬过去,指甲抠进湿滑的青苔里,在墙根下数着石阶。
一,二,三。
她用尽全身力气,抠开了那块松动的石阶。
石缝里,除了潮湿的泥土,什么也没有。
陈妈瘫软在地,绝望地喘着粗气。
她知道,东西,已经被取走了。
她的任务,完成了。
天还未亮透,城南油坊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九推着一辆吱嘎作响的板车出门,车上盖着一块厚厚的油布,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他没走车水马龙的大街,反而一头扎进了那些尸水横流、终年不见天日的阴巷。
空气里弥漫着腐败与绝望的气息,这是活人避之不及的路,却是他走了半辈子的捷径。
途经城西乱葬岗时,车轮陷进泥里。
前方小道的中央,两盏幽绿的灯笼毫无征兆地亮起,像是两只鬼眼,在浓雾中死死盯着他。
刘九勒住车,低下头,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灯笼缓缓移近,照出两个身穿黑衣、头戴青铜面具的身影,是名录司的夜巡使。
其中一人缓步上前,沙哑着嗓子问:“车上何物?”
刘九不答。
夜巡使冷哼一声,伸手便去掀那块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