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油布的边缘,那两盏原本亮着的幽绿灯笼,“噗”的一声,齐齐熄灭。
四周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两名夜巡使身体同时僵住,他们感觉不到风,却听见耳边响起无数孩童的齐声诵读,那声音空洞、冰冷,不似人言:
“甲子零零叁·壹……讳名反噬启动。”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他们!
他们猛地后退,发疯似的重新去点灯。
可当幽绿的光芒再次亮起时,前方的泥泞小道上空空如也,那个沉默的抬棺人和他的板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听风庐。
裴无咎正对着一卷展开的灵图,上面记录着昨夜陶瓮中发生的一切。
他反复看着灰油滴落的那个瞬间,发现光影扭曲之下,瓮壁上曾映出一个极其模糊的人影——看身形,分明是年轻时的沈阁老,正跪在一尊无面母偶前,似乎在起誓。
他心头一凛,立刻命人调来三十年前《名录通典》的副本。
书页翻开,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所有提及“织魂一族”的条目,全被人用新鲜的墨迹粗暴涂黑,墨汁甚至还未完全干透。
裴无咎不动声色,从指间抽出一根比发丝还细的琴弦,以灵力催动,如活蛇般探入那层厚厚的墨层之下。
墨迹被无形的力量剥离,一行极细的蝇头小字,在书页的夹缝中显现出来。
“灯不灭,账不死。”
名籍院,后堂。
这里是整个大周朝所有禁术的最终归档之地。
退而不休的大司录韩昭,正独自翻阅着一本封面漆黑的禁册——《讳名源流考》。
她手持一根雕花银簪,簪尖划过古旧的书页,每读一句,那雪亮的簪尖便会凭空凝出一滴血珠,随即又被书页吸收,仿佛祭品。
当她读到“讳名术成,则施术者自身亦入轮回簿外,不入五行,不记阴阳”时,她握着银簪的手猛然一顿。
她缓缓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殿宇,望向遥远的城北方向。
片刻后,她冷冷开口:“取空白名册来。”
一个小吏战战兢兢地捧上一卷崭新的名册。
韩昭提笔蘸墨,不假思索,在册首写下五个字:“沈某,讳不可录。”
笔落的刹那,窗外一道惊雷炸响!
整座名籍院所有的灯火,包括长明灯在内,都在这一瞬间尽数熄灭。
只有韩昭案头的那一盏孤灯,火苗跳了跳,依旧亮着。
沈府之内,已是人间地狱。
“七十二响!分毫不差!”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府门……府门的铜环又响了!整整七十二下!”
沈阁老一把推开他,披着外衣亲自冲到门前。
门前的积水中,清清楚楚地倒映着无数双赤脚的影子,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门外。
而此刻,那些影子正缓缓向后退去,消失在黑暗中。
“装神弄鬼!”沈阁老双目赤红,状若疯癫,“来人!给我把这门环拆了!立刻熔毁!我倒要看看,没了环,它拿什么响!”
几名工匠战战兢兢地抬来工具。
一名胆大的工匠举起铁锤,正要砸下,忽然感觉后颈一凉,像是有人在对他吹气。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可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对着他,手里还提着一盏破旧的纸灯笼。
“啊——!”
工匠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铁锤脱手,整个人抽搐着倒在地上,口不能言,只看见他的舌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僵硬。
第二日清晨,人们在沈家祠堂发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沈阁老。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本空白的《名录通典》,双目圆睁,早已没了气息。
他脸上没有任何伤痕,唯有眉心正中央,被烙上了一个焦黑的印痕。
那是一个“谢”字。
风波的中心,执灯阁内,却是一片死寂。
仕女母偶眼中的青光已经敛去,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木然。
那张写着血色编码的残纸,颜色淡去了许多,仿佛力量已经耗尽。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可阿阮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清算旧账,需要用更浓的血来研墨。